“放开我！你们这群反贼！”她拼命挣扎，又是蹬腿又是肘击，嘴里还在试图策反：“他已经必死无疑了！你们倒不如砍下他的头，还能将功赎罪！”
李重俊原本大步走来，闻言脚下一顿，脸上的疯狂笑意淡了几分。
“这时候还在妖言惑众？我倒小看你了。”他恶狠狠地盯着她，厉声命道：“把她嘴堵上，绑起来带走！”
李嘉言还没来得及再骂一句，嘴里便被塞进了一团带着血腥味的破布，接着双手被暴力反剪在身后，粗粝的绳子勒上手腕，勒得生疼。
一行人没有停留，挟持着她迅速向宫城外撤退。出了宫城，黑暗中早有人接应，火把晃动间，几匹战马焦躁地打着响鼻。
李嘉言被当成米袋子扔上马背，胃部狠狠撞在马鞍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还没等她回过劲儿来，便听一声呼哨，马匹顿时奔腾起来。难忍的颠簸中，呼啸的夜风灌进耳朵，长安城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
李嘉言脑袋朝下剧烈地晃荡着，腰像是被人砍成了两截，太阳穴突突直跳。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她试着挣了挣，却纹丝不动——捆的人虽然手法粗糙了些，但是胜在力气用得扎实。
更要命的是嘴里那块破布，又腥又臭，李嘉言用尽毕生的意志力才忍住没吐出来，毕竟这会儿要是吐了，八成要当场窒息而死。
好惨……
人家历史上的安乐公主，这一夜跟紧了爸爸妈妈在玄武门看烟花，不仅毫发无损，还喜提升官发财死老公三大喜事。原本她跟武崇训也算政治联姻，公公武三思更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便死了吧。
可她李嘉言呢？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比五。
不对，是负数。她硬生生把一个躺赢局，盘成了生死难料。
眼下李重俊没一刀捅死自己，大约是想着万一追兵追上了，尊贵的公主可以当人质挡一挡。可他活不了太久了，谁能保证这疯子不会一时兴起，临死前先把她宰了？毕竟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那种。
……真是太惨了。
李嘉言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疾驰的队伍却突然缓了下来。
“殿下，往哪边走？”有人气喘吁吁地问道。
“往西。”李重俊声音嘶哑：“去突厥。”
突厥？李嘉言在心里冷笑了，突厥各部征战不休，可汗都要大唐册封，为何要收留一个失势的皇子？更何况，此行千里之遥，这点人马能撑到哪儿？
马队略微转向，再次加速。
夜色越来越深，草木气息渐浓。她闭着眼，任由细小的枝桠划过脸颊和手臂，留下锐利的刺痛。反正也躲不开。
第2章 2、败寇穷途
不知不觉间，马蹄声似乎稀疏起来。
一开始李嘉言没太注意，只是模糊觉得周围空了些，后来才渐渐确定，是有人逃走了，借着林子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又跑了许久，马蹄声从疾雨变成零落，从零落变成拖沓，最后只剩人喘马嘶。
“歇一歇吧……”有人有气无力地开口，喘气都有些艰难。
李重俊没有回答，但队伍停了下来。
李嘉言也被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这一路的颠簸，几乎把她全身的零件都拆散了，让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嘉言放弃挣扎，只安静地侧躺着，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还算开阔的林间空地，不远处有溪水声，很微弱。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她数了数，还剩五个人。加上李重俊，六个。这就是堂堂大唐太子最后的班底了。
李重俊跳下马，趔趄了一步险些摔倒，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他脸上还糊着暗褐色的血污，嘴唇却白得像纸。
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顺势靠着那棵树滑坐下去，很快便闭上了眼睛。
……睡得可真快，李嘉言腹诽道。折腾了这一大夜，城南城北跑着杀人，完了又极限逃亡几个时辰，可不累么？活该，自找的。
就在她打算闭目养神的时候，脚步声靠近了。
一个士兵走了过来，伸手扯掉她嘴里的破布，又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她靠着身后的树干坐好，再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盖子递到她嘴边。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李嘉言几乎要流下热泪。她嗓子都要冒烟了，赶紧张开嘴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淡淡的皮革味儿，但此刻喝起来简直是琼浆玉露。
“多谢。”她低声说道。
那士兵却没有应声，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嘉言打量着他。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眉眼英挺，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疲惫。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她试探着搭话。
那士兵看了她一眼，却仍然不出声。
“家是哪里的？”她不放弃，继续问道。
还是沉默。
李嘉言讪讪地闭了嘴。也对，她这个问法，跟查人户口似的，人家没准觉得，她是打算秋后算账时让他一家人齐齐整整。
行吧，不问就不问。
李嘉言环顾四周，观察着眼下的格局。
一个三十来岁的魁梧汉子守在李重俊身侧，手按佩刀，神色警觉，应该是他的心腹近卫。
另外三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离自己并不算太远，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抱怨。
“拼死拼活折腾了一整夜，到了落下这么个结果……”
“是啊，马都快跑断气了。”
“这得走多少天才能到？”
“突厥真的会收留我们么？”一个瘦子突然问道。
“谁知道呢。”旁边的小胡子答道：“反正上一个太子是没去成，眼前这位……八成还不如那位。”
另一个老成点的兵士赶紧阻止他：“嘘——小声点！都到这一步了，说这些丧气话有何用？”
小胡子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想把话咽回去，却终是没忍住：“李多祚、独孤祎之，哪个不是百战名将？现在呢？人头怕是都挂在城门上了。咱们算什么东西？能有活路吗？”
没有人回答他。
片刻之后，瘦子又开口了：“当初临淄王说得好听，什么太子仁厚，若能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结果真起事了，他人呢？”
临淄王……李隆基？！他这时候不还是人淡如菊的人设吗？原来早就暗搓搓掺和了？！李嘉言立马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别提了。”老成兵士苦笑着说：“那位三郎的心眼比莲蓬都多，一味拱火，也不知在图什么。太子殿下也是，怎么就真信了他的话？”
“还有魏老头！”小胡子愤愤道：“两头下注，一点指望不上，这会儿八成正忙着撇清关系呢！”
“元忠两端”
《旧唐书》：太子兵至玄武楼下，多祚等犹豫不战，元忠又持两端，由是不克。
，史书诚不我欺！就是魏元忠这死老头子坚决反对安乐公主当皇太女
《旧唐书》：是时，安乐公主尝私请废节愍太子，立己为皇太女。中宗以问元忠，元忠固称不可，乃止。
，李嘉言在心里恨恨地想，却听那瘦子苦着脸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又是沉默。很久都无人说话，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小胡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公主殿下说的对——杀了太子，拿人头回去邀功！”
“不能杀！”李嘉言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急了，声音大了些，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忙看向李重俊那边。还好，离得比较远，他仍闭着眼，并没有被惊醒。魁梧汉子也没有动，虽然勉强拄刀坐着，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小胡子已经走了过来，眼神里全是审视。他蹲下身低声问道：“公主殿下，你方才不是说让我们将功赎罪，怎么现在又不让杀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嘉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因为死人不能说话，活人可以！”
小胡子一愣，旋即恍然。
李嘉言趁机道：“是叛军还是功臣，全凭我一句话。你们明明是追随本公主，前来捉拿匪首的。”
“可是空口无凭。”老成士兵走近了两步质疑道：“回去之后，您若是翻脸不认人，我们又找谁说理去？”
瘦子在旁边也接了一句：“就怕公主殿下回头想想今日委屈，咽不下这口气。”
李嘉言还没来得及答话，她身边的年轻士兵却突然开口道：“要想活命，我们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