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该当的。”魏瑄低声道:“让殿下久等了。”
李嘉言看了他一眼:“吃过了么?”
“走得急,不曾用。”魏瑄顿了顿才答道。
李嘉言转头吩咐采兰:“去厨房传一碗粟米粥来,再配几碟清爽的小菜。”
没多久粥便端了上来。粟米熬得软烂,魏瑄端起碗来,喝了一口便停住了,迟疑了一会儿才勉强送了第二口下去。
李嘉言一直看着他。
“吃不下?”
“……喝得有些多。”魏瑄垂下眼。
“下回别去了。”
总会有别的办法,李嘉言心想。
魏瑄却抬起头,眉头微蹙:“殿下,这一趟臣颇听到了些事,若不接着追究,怕是……”
“先说说你听到了什么。”李嘉言打断他道。
魏瑄细细说了一遍。他记性好,虽然武延秀东拉西扯,但凡涉及关键,他都没有任何遗漏。
李嘉言凝神听完,点头赞许道:“很好,曹敬这条线我来跟进便是,你不用管了。”
魏瑄又补充道:“曹敬若是宗楚客的掮客,他手上的账目便是关键。只是胡商在长安多有自己的门路,外人轻易打听不到底细。”
李嘉言沉吟着没有接话,魏瑄便又添了一句:“昨日是为了取信于他,让酒便不好推辞,往后不至如此了。”
“不值当。”李嘉言摆了摆手:“后晌让太医来再给你把把脉。”
太医匆匆赶来,看过却只说是饮酒过度,气机壅滞以致胃脘拘急作痛,倒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是脾胃本有些虚寒的底子,日后饮酒须得节制,又开了几味药,嘱咐连服三日。
太医前脚刚走,李嘉言后脚就把话撂下来了:“以后决不许再去。”
魏瑄却有些不甘心:“殿下,臣若是突然断了往来,武延秀那边不好交代,反倒惹人生疑。”
“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李嘉言没给他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
当晚上官云便来了公主府。
李嘉言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一遍,连带她想要游说苏瑰出头的想法。
上官云听了却若有所思:“你想清楚了么?你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什么意思?”李嘉言不解。
“你要搞掉宗楚客,还是要阻止出兵?”上官云神情肃然:“这其实是两件事。”
李嘉言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道:“这不矛盾。历史上崔琬弹劾宗楚客,李显没有追究,一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一个监察御史的分量也不够。如果曹敬这条线能查下去,坐实了宗楚客受贿通敌,再由我亲自去说,李显就没办法和稀泥了。”
“话是这么说。”上官云却没有被说服:“你有没有想过,最关键的原因还在于李显不想动他。你爹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不在乎谁对谁错,他就是嫌麻烦。”
李嘉言陷入了沉思。她又何尝没有找过这个老爹?几次旁敲侧击提了,李显却只笑着说,兵马钱粮自有宰相们操心。末了还要再加一句,“裹儿什么时候关心起军务了?”
说到底,宗楚客的说法乍一听很有道理,他背后又是韦后。她这时候要插一嘴……阿云说得很对,比起西域打不打得赢,李显更怕家里不太平。
所以要把事情闹得足够大,让李显不得不管吗?那就意味着要放任西域兵败,死伤无数……
“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去送死。”李嘉言神色凝重。
上官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的意思是,我们得想清楚改变历史的边界在哪里,以及……为了皇位,可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李嘉言沉默了片刻,咬牙说道:“我做不到。”
“无毒不丈夫。”上官云道。
“那还有最毒妇人心呢!”李嘉言翻了个白眼。
“话都让他们说完了。”二人异口同声道。
“宗楚客的破绽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李嘉言的语气缓了下来:“那些人不该死在一场不该打的战争中。”
…………
转天李嘉言便换了一身寻常装束,轻车简从地来到苏府门前。
苏瑰的宅子在安邑坊,青砖灰瓦,门楣上连个匾额也没挂,朴素得不像宰相宅邸。
管家显然没有料到安乐公主会登门,连忙将人迎入正堂,又手忙脚乱地上了茶,才一路小跑通报去了。
苏瑰很快赶了过来。衣袍穿得齐整,幞头却裹得不太周正,右面的垂脚微微上翘,大约是系得太急了。
“不知殿下驾临,老臣有失远迎。”苏瑰一揖到底。
李嘉言笑道:“苏相不必多礼,是我冒昧叨扰了。”
两人坐定之后,李嘉言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那日甘露殿议西域之事,满朝文武,只有苏相跟宗楚客据理力争。”
苏瑰却叹了口气道:“殿下谬赞,老臣不过浑说几句,圣人自有裁断。”
李嘉言心头微微一沉,这老头怎么突然往后缩啊……她略一思索便微笑着说道:“太宗皇帝说过,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宰相便是天子的镜子。”
苏瑰只是轻轻摇头:“老臣这面镜子,年久日深,早已昏暗不堪。如今还能坐在政事堂,不过是圣人不弃罢了。”
李嘉言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他还想保住自己在政事堂的位置,便不想再出头了。
她收了笑意,看着苏瑰说道:“若当真出兵,胜算有几成,苏相比我清楚。到时安西四镇不保,将士们伤亡惨重,苏相就忍心坐视不管?”
苏瑰沉默良久才道:“宰相的本分是进言献策,最后做决断的是圣人。老臣该说的已经说了,再争下去便是僭越。”
“僭越?”李嘉言提高了声音:“朝堂上万马齐喑,各个都先想着自保。我若是能上朝与群臣辩论,何至于来找苏相?”
苏瑰闻言,眼神却有些闪烁,片刻才字斟句酌道:“殿下忧心边事,自然是好的。只是……您毕竟不在朝中,对此事如此上心,只怕外头的人会有旁的想法。”
李嘉言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硬邦邦地问道:“什么旁的想法,苏相不妨直说。”
苏瑰没有答话,只转过头看向窗外。
李嘉言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了声音道:“苏相方才说自己理当缄默,又说我是公主因此不该管——那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
她越说越来气,把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干脆把安西四镇拱手让出去,大家都落个清静!”
苏瑰微微欠身,垂下眼道:“殿下言重了,事情不至到如此地步。”
李嘉言紧紧盯着他。苏瑰此人,史书上素有清廉忠直之名,但在这件事上竟然任由宗楚客胡作非为,理由冠冕堂皇:我已经说过了,奈何圣人不听,于是免责。
他最大的成就,怕便是极力反对韦后和安乐公主出现在祭天大典上——这时候倒是敢死命进谏,不怕僭越了。
自己竟然会对着这种人抱有希望?!
“苏相说得有理,既然是国事,当然应由圣人决断,旁人不该多嘴。不过——”
李嘉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他日圣人立我为储,苏相可别忘了这番道理。”
苏瑰瞪大眼睛看向她,李嘉言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拂袖而去。
…………
与此同时,李嘉言也想尽办法打听曹敬的底细来路。
消息倒是探回来一些:此人在西市赁了一间铺面,卖的是西域金银器皿和宝石。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出手却极为阔绰,隔三差五便在平康坊设宴请客,座上不乏官宦子弟。
但也仅此而已了。曹敬的钱从哪里来、送到了谁手上、跟宗楚客之间究竟有没有直接的往来,一概查不到实处。此人行事极为谨慎,身边的伙计全是从碎叶带来的粟特人,外人想渗透进去,比登天还难。
李嘉言一筹莫展,来来回回地在书房里走了好几趟,转脸看到魏瑄在门口探头探脑。
“什么事?有话进来说。”她按下心中的烦躁。
“殿下。”魏瑄行了礼才低声道:“我今日去跟几个驸马打马球了,有人提起一桩事……”
李嘉言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是说了不许再去!”
魏瑄立刻垂下头:“殿下息怒,是臣的错。臣只是去打了马球,一点酒都没喝。下回一定先禀过殿下再……”
“你还敢有下回?”李嘉言怒道:“再有下回,我就真让你在外头跪一夜!”
魏瑄一愣:“原来这谣言是从殿下这儿来的?”
李嘉言轻咳一声别开目光:“什么事你赶紧说。”
“突骑施的使者在长安,带了一大批好马来贡。”魏瑄忙道:“听说领头的叫娑腊。那些勋贵子弟去看过他的马,说是难得的好马,鸿胪寺正安排觐见事宜。”
李嘉言心头一动。娑腊这个名字颇有些耳熟。
她仔细想了才对上号。历史上,正是这个使者在长安听到了朝廷要联合吐蕃出兵的消息,飞马赶回去报告娑葛,娑葛才得以先发制人。四路出兵,擒阙啜,杀了大唐派去的所有人马,安西四镇全部沦陷——一场大败,全因为消息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