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只见魏瑄坐在桌案旁,正低着头写写画画。他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头发也只用丝带绑了个小髻,大半都散着。
时辰很晚了,他显然已经洗漱停当,准备就寝了。
魏瑄太入神,直到李嘉言到了跟前才意识到,吓的手一抖,毛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行礼,只着急忙慌地去卷桌上那张绢。李嘉言眼疾手快,两步上前一把抽了过来。
“你在背着我做什么?”她笑着问道。
魏瑄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低着头不肯说话。
李嘉言打开来看,绢上着一个女子的侧影,虽只是起了个轮廓,却已颇为传神——正是她自己。
“画得挺好啊,为何要藏?”她眉眼中全是笑。
魏瑄却窘迫得几乎要把头埋进桌案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还没画完,实在不成样子,让殿下见笑了……”
李嘉言把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画中人斜倚凭几,一手支颐,眉目间神气慵懒,正是她平日里在他面前最放松的样子。
魏瑄在一旁坐立难安地捱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探过身去,将画从她手中轻轻拿了回来,又开口打岔道:“殿下今日回来得这样晚,事情可还顺利?”
“太顺利了些。”李嘉言脸上的笑意黯淡了几分:“被我阿娘留下用了晚食——你也用过了吧?”
“用过了。”魏瑄忙应道:“医官嘱咐过,饮食须得按时,臣不敢拿身子怠慢,平白叫殿下忧心。”
“倒是比以前懂事。”李嘉言笑道。
“叫人准备浴房,我今晚就在这儿了。”她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促狭地眨了眨眼:“原想叫你一起,可惜了。”
魏瑄身子一颤,半天才低声应道:“臣……可以再陪殿下一次。”
李嘉言笑出了声,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逗你的,在这儿乖乖候着就行。”
…………
弦月在云后透着微光,窗户敞着半扇,习习凉风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李嘉言枕着双手仰面躺着,只望着帷帐顶出神。
魏瑄侧身看着她。她微湿的发梢散在枕上,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着。
他突然很想伸手抚平她眉间那道纹路,却终究没有敢动。
“殿下真的要去么?”他轻声问道。
“嗯。”李嘉言随口应了一声。
魏瑄犹豫少顷才道:“皇后答应得如此爽快,臣总觉得其中有诈。”
“这是自然。”李嘉言不以为意:“她必定有她的盘算,不过这不足为虑。”
她顿了顿又道:“便是耶娘都不允,我也非去不可。”
魏瑄沉默良久才又开口:“臣想随殿下同去。”
“不行。”李嘉言一口回绝:“你不能去。”
魏瑄神色黯淡了下来:“殿下是嫌臣无用了。”
李嘉言意识到方才的语气太生硬了些,忙抚了抚他的脸缓声道:“长安这边不能没有可靠的人,阿云一个人撑不住。”
魏瑄却没有接话。他沉默良久,突然一把将李嘉言揽进怀里,低头将她吻住。
李嘉言一愣。他从来没有如此主动过,以往便是想要,也会先叫一声殿下,而此刻的吻甚至不是试探。
他很急切,吻得毫无章法,带着一丝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唇齿相依间,李嘉言已经忘记自己方才想说什么了。他呼吸急促,滚烫的吻从唇辗转到脖颈,再到锁骨,而后一路向下。
衣衫褪尽,月光落在赤裸的皮肤上。她的手把住他的肩膀,指甲轻轻地嵌进皮肉里,让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栗。
翻过身来,他双手将她紧紧抱住,手臂都在发抖,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那块浮木。
这一夜,他怎么也不肯放手,不停地索取,仿佛不知疲惫,仿佛这是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次。
李嘉言突然明白过来,他是在害怕,怕自己留在长安什么都做不了,怕她走了就不再回来,怕这当真是最后一晚。
真是个傻子。
她握住了他扣在腰间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魏瑄醒来时,日头已经照到了枕上,身旁只剩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屋里却静得让人心慌。
昨晚的一幕幕涌了上来,他闭上眼,拿手臂遮住了脸。
他都做了什么……他怎么敢那样对殿下?
但他并不后悔,他只是更害怕了。抱得那样紧,要了那么多,到头来手里心里都还是空的。
魏瑄在榻上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来。今日是不可能再去上值了……反正部里也没人真的管他。
……………………
此次事急,隔日便要出发。魏瑄除了晚上痴缠之外,也再没说过什么。
一行人打着商队的旗号上了路。几十匹马,十来辆车,李嘉言扮作商号东家,阿史那献扮作护卫头领,乍一看也是像模像样。
队伍里一半是从从禁军里抽调的精锐,一半是浑英带的女兵。采兰也跟着来了——李嘉言想着,离了长安,倒是更容易处置些。
出了城不过半日,天便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雨连绵不断。
官道上的土被雨泡久了,变成了黏腻的泥浆。一辆辎重车陷在泥里,几头骡子都拉不动,车轮只管往下陷。
押车的禁军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落在蹲在队尾的娑腊身上。他转了转眼珠,便嬉笑着走过去,将一把粗麻绳扔在娑腊脚边:“套上,去前面帮着拉车。”
娑腊抬头看向他,那双圆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珠仿佛要冲出眼眶,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听不懂汉话?”那汉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又指指前面泥坑里刨蹄的骡子:“去,跟它们一起。”
娑腊一把拨开他的手,用生硬的汉话吼道:“我是突骑施大首领的使者!天可汗亲自接见过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羞辱于我!”
那汉子一点都没生气,反而大笑起来,回头冲同伴们喊道:“听见没有?大首领的使者还端着架子呢!”
周围几人旋即哄笑起来。有人学着他的口音怪声怪气地重复“大首领——大首领——”,还有人吹了声口哨,像在逗一条龇牙狂吠的狗。
一个兵士抱着胳膊靠在车辕上,慢悠悠地说:“大首领的使臣怎么还带着镣子?队伍里就数你最闲,白吃白喝连头牲口都不如,牲口好歹还拉车呢。”
娑腊攥紧了拳头。他虽懂得人为刀俎的道理,可他咽不下这口气,只梗着脖子咬牙切齿道:“等大首领的铁骑踏进安西,老子亲手割了你们的狗头!”
“怎么回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娑腊转头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踏着泥水而来,马上端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三四十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鸦青色锦缎胡服,腰间革带上佩着一柄弯刀,浑身上下透着凛冽的杀气。那张脸轮廓极深,鼻梁高挺,目光鹰隼般锐利。
娑腊认出了他——阿史那献,流浪中原的落魄王族。他仰天大笑,用突厥语高声嘲讽道:“兴昔妄可汗?是这个名号吗?可惜你们阿史那氏的地盘,早就是大首领的了!”
阿史那献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娑腊。
沉重的目光压在头顶,娑腊的狂笑卡在了喉咙里。他不由自主地偏开脸,却又不肯服软,便恨恨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丧家之犬,靠摇尾乞怜换来一个可汗名头,也配在老子面前摆谱……”
阿史那献冷笑一声侧头示意。身旁的随从立刻举起马鞭,甩手便朝娑腊身上抽了过去。
那一鞭结结实实落在娑腊肩上,衣衫当即裂开一条口子,血肉外翻,一片殷红瞬间浸透了衣衫。
娑腊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在了泥里,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第二鞭已破空落下。
这一鞭比方才的更狠,直接带走了一条皮肉,血珠飞溅而出。他吃痛不住,整个人伏倒在地,嘴里呛进了一口泥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史那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微俯下身笑着说道:“接着骂啊?你娘跟哪个野汉子留下的杂种,连姓氏都是借来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娑葛打发你来长安,就是来送死的吧。”
“我要杀了你!”这话戳到了娑腊最深的痛处,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一鞭却裹着风声劈头落下。
“住手!”
一声断喝传来,随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主殿下踩着泥泞大步走来,身后跟着铁塔一般的浑英。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方才那几个起哄的禁军汉子也退了半步,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
阿史那献脸上的戾气顿时消失无踪。他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语气恭谦得跟方才判若两人:“这突骑施蛮子出言不逊,辱及先祖,臣一时激愤,请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