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还讲什么虚礼？”李嘉言没好气地说道：“趴着别动。”
她将灯笼放在旁边的砖台上，犹豫了一瞬，才伸手掀起了他的中衣，就着那点微光仔细查看。
横七竖八的鞭痕交错在脊背上，大多是红肿的长条印子，偶有几处蹭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但并无皮开肉绽的伤口。
有人给他上过药了，只是涂得不太均匀。小药瓶就在旁边放着，李嘉言拿起来，用指尖沾了里面剩下的药膏，小心地补了上去。
魏瑄微微瑟缩了一下，李嘉言忙问道：“疼？”
“不疼。”他小声应道。
伤口周围的皮肤很烫，怎么会不疼？李嘉言没有拆穿他，只将药膏轻轻抹匀了，又把他的中衣仔细拉回去盖好，这才板着脸问道：“说吧，为什么来？”
魏瑄半张脸埋在稻草里，低声答道：“臣走之前，已将户部事务悉数交代给了裴耀卿，而后又去见了上官司记。长安诸事，有他二人在，再加上殷将军，不至于出什么差池。”
李嘉言的眉头皱了起来：“我问的是这个么？”
魏瑄沉默了几息才又答道：“臣留在长安，其实没什么用。满朝上下都知道臣是殿下的人，处处防备，做事反倒不方便。”
他稍稍抬了抬头想要查看她的脸色，却又扯疼了伤口，只得继续趴着解释道：“可这一路去凉州，要处理粮草文书，要应付地方官府，要与郭元振周旋……殿下身边缺一个能做这些事的人。”
李嘉言良久不语，魏瑄愈加不安起来，小心地再次认错道：“臣知道自己该罚，殿下若是不解气，臣再领二十鞭也……”
“行了。”李嘉言不耐地打断了他：“浑英顶多使了一分力，若换了旁人，怕是早没了半条命，还能有力气说嘴？”
魏瑄把脸往臂弯里藏了些，不敢再出声。
李嘉言按了按太阳穴，略微缓了口气道：“你方才说的不无道理，可这些话，你为何不能出发之前说？”
第48章 48、孤家寡人
“前晚我跟你说不许同行，你若是当面把这番话摆出来，我未必不会改主意。”李嘉言黑着脸训斥道：“可你呢？当面唯唯诺诺应了，转头就自作主张，还屡教不改！”
魏瑄不敢抬头，半晌才闷声答道：“殿下教训得是，臣是怕说了……殿下会不高兴。”
“你追到这儿来，逼得我不得不打人，我就高兴了？！”李嘉言气笑了，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是，是因为……”魏瑄的声音越来越小，埋在臂弯里的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朝她这边瞥：“臣若是出发前说，殿下定会讲出许多驳不得的道理。臣只有先来了，殿下就算生气，看在臣还有些用处的份上，或许……或许就舍不得把臣赶走。”
听见这话，李嘉言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想再揍他一顿的冲动压了下去。
这混账东西早算计好的！他根本就是吃准她下不了狠心！
“我太宽纵你了，竟任由你这般拿捏！”李嘉言咬牙切齿道：“明日一早，我便叫人把你押回长安。”
魏瑄身子一僵，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又龇牙咧嘴地跌了回去。他顾不得疼，仍挣扎着去够她的袖子：“殿下，我当真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跟殿下耍心眼，是……害怕。”
他有些说不下去，停了半晌才又开口，声音也沙哑起来：“我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血肉至亲都能将我弃之敝履……”
魏瑄拼命忍着，却仍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我知道殿下仁义，与旁人不同，可我还是怕。每回殿下说什么，我都不敢顶嘴，总怕哪一句说错了……殿下就不要我了。”
李嘉言没有说话。残破的偏殿中夜风穿堂，卷起一阵萧瑟的寒意。
他是怕极了再被抛弃，才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来试探自己的底线么？
“臣往后一定改。”魏瑄觑着她的脸色，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袖口：“只求殿下不要把臣遣回去。”
李嘉言看着他蜷在稻草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样子，沉默良久才终于长叹一声道：“罢了，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跟着吧——下不为例。”
…………
翌日，天刚蒙蒙亮，兵士们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行装，骡马也套上了车辕，只等公主一声令下即可上路。
可魏瑄的安置却成了一个小小的难题。公主只说让他跟着，怎么跟……公主没有交代。他自然不能去坐公主的马车，骑马他眼下又骑不了。
没人敢擅自做主，也没人敢去请示，最后还是浑英硬着头皮拍了板：“去把后面那辆车上的粮袋重新码一码，靠边匀出块地方来。”
魏瑄也不敢坐，毕竟后背有伤没法靠，只能跪在那一小片空出的车板上，上半身趴伏在粮袋堆做支撑。
采兰到底看不过眼，从杂物中翻出一块旧毛毡来递过去：“垫一下吧，多少能好受些。”
魏瑄有些意外，忙唯唯谢过接下，余光瞧见公主从不远处经过，却连眼神都没递一个。
殿下还在生气……魏瑄自怨自艾道。不过他早料到，这一遭怕是不容易糊弄过去。话又说回来，殿下好歹没有赶人，便还留着余地。
天气已经放了晴，队伍行进得快了许多，午后便到了一处邮亭。
这是官道上的寻常补给点，有几间简陋的草棚，还有三两乡民支的小食摊，来往商旅脚夫都会在此歇脚。
采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又回身笑着说道：“殿下，那边有卖蒸饼的。这几日净吃干粮了，趁这会儿有热乎的，奴婢去买些来？”
李嘉言正靠在车厢壁上读书，随口答道：“去吧，多买几个，给大伙儿都分一分。”
采兰应了声是便跳下车，不多时又折回来，两只手都满满当当，像是把那几个小摊扫荡了个遍。
“乡间野地，没什么好东西，殿下将就用些。”采兰一面把吃食往小桌案上放，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蒸饼要趁热吃，凉了就硬了。浆水我尝过了，味道寡淡了些，但还算干净。我还买了两个煮鸡蛋，几块腌萝卜，就着一起吃也行……”
李嘉言拿起蒸饼咬了一口，粗面做的，没有馅料，但热乎乎的刚出锅，比干粮强太多。
…………
傍晚时分，队伍到了一处小镇。镇子地处官道要冲，居民不算太多，却有好几家能容百人商队的邸店。
因急着赶路，李嘉言挑了家离官道最近的，门脸虽旧了些，马厩货栈倒都宽敞。
“你去盯着点。”她到了上房坐下，便吩咐采兰道：“房间怎么分，骡马怎么安顿，都要交代清楚。我这边交给文七娘便是。”
采兰转身去张罗了，文七娘很快端着热水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她一面伺候李嘉言洗漱更衣，一面低声说道：“晌午在邮亭，我一直悄悄跟着。采兰买完吃食后，跟一个赶骡车的脚夫搭了几句话，又往那人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浑英已经把人截下了。”文七娘从袖中掏出一个折得很小的纸条，双手递了过来。
李嘉言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只有字迹潦草的几句话：“妹在外一切安好，阿兄勿念。近日听闻韦郎甚不安分，娘子不喜。阿兄万事谨慎，切莫与他牵扯。”
“那个脚夫呢？”她抬眼问道。
“浑将军亲自看着，不过还没问出什么。”文七娘答道。
“不用问了，放了吧。”李嘉言摆了摆手：“一个赶脚的，收了几文钱替人捎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文七娘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道：“那采兰……”
李嘉言沉默了一息，楼下传来采兰指挥伙计搬货的声音。
“去把她叫上来。”李嘉言道。
不多时，采兰便推门而入，手里还有一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温热的蜜水。
她将蜜水递给李嘉言，又后退了一步禀道：“方才去厨下看过了，有现成的胡饼，还有刚炖好的羊肉汤，我又让他们准备了槐叶冷淘。”
李嘉言接过蜜水啜了一口，没有应声。
“郎君那边我也交代过了。”采兰又补了一句：“他吃不得辛辣，我让厨房单做了粥和蛋羹。”
“让你费心了。”李嘉言心中五味杂陈，但这句话是真心的。她指了指对面的矮凳道：“坐吧，我有话与你说。”
采兰身子一颤。她微微抬起头，眼神却在躲闪，迟疑片刻才小心地在矮凳上坐了半边。
李嘉言抽出那张小纸条递给她：“你素来是个明白人，究竟怎么回事，自己说吧。”
采兰双手接过，低着头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展开。
外面传来伙计的吆喝声和骡马的蹄铁叮当，又有一支商队来投宿。杂乱的声响隔着一层窗，屋内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奴婢是怕阿兄犯错，所以才……”采兰终于开口，却声如蚊蚋。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阿兄？”李嘉言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