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敕交接完毕,李嘉言翻身下马,便换上了一副谦逊的笑脸:“郭大都护久在西域,圣人一向念着您的功劳,交代我要向您好好讨教。”
她暗自盘算着,郭元振与司马逸客不同,是真正掌兵之人,又自视甚高,先拉起李显的名头唬一唬人,自己再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大约能得到他几句实在话。
郭元振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撂了一句:“圣人谬赞。”
李嘉言也懒得在这大风地里多说,只任由众人簇进了城。
当晚,大都护府设宴为公主接风。
正堂上首铺着簇新的龟兹织毯,针脚细密,颜色鲜亮,一圈缠枝宝相纹,毯心则是对鹿衔花。房柱上九枝灯燃起,照得堂中一片金红。
一溜矮几上摆着葡萄酒坛子,还有祁连山墨玉切磨而成的夜光杯,杯壁薄如纸,在烛火下透着莹莹光芒。
各色瓜果胡饼之外,桌案正中则是一只炙全羊,整只穿在铜架上,里面塞满了各色香料,外皮则烤得金黄油亮。
郭元振亲手执刀,从那羊的大尾上利落片下一片最厚的脂膏,码在白瓷盘里恭恭敬敬递到李嘉言案前:“殿下尝尝。这是龟兹进贡过御前的大尾羊,尾脂最有滋味,按规矩须以此献尊客。”
那一片尾脂黄澄澄地透亮,烤过之后香气扑鼻,可对没吃过的中原人来说,怕是光看那肥油就要倒胃口。
李嘉言也不推辞,用小银刀挑起来,整片送入口中,从容嚼了咽下。
口味倒是不错,有点像北京烤鸭的鸭皮。她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西域的肥羊名不虚传!”
郭元振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旋即掩去笑道:“殿下好口福。”
堂下奏起激昂的龟兹乐,一队胡腾男郎踏步而入,各个束着高发,身着窄袖锦袍,随着鼓点腾跃而起,凌空翻飞。
李嘉言看得津津有味。她还是喜欢这种男郎胡舞,比扭腰摆胯的胡旋舞有味道。
正在这时,下首不远处的副都护贺邈却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有小郎还是差点意思。”
李嘉言听得真切,却没有接话,只转向郭元振举起酒杯大声说道:“大都护有心了,这舞甚合本公主心意。”
郭元振看了贺邈一眼,举杯应道:“殿下喜欢便好。”
几坛酒喝光,堂中的气氛便热烈起来,下首安西的从官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喝酒划拳,倒是李嘉言带的人,不论男女皆饮酒有度,行止有节。
李嘉言转着手中的酒杯,不动声色道:“西域诸事繁杂,大都护最是了然于胸。这一仗到底该怎么才能打赢,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郭元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摇头叹道:“殿下抬爱。如今圣人既已下了敕令,又派了旁人前来,我这把老骨头是没本事主持大局了。宣抚有冯嘉宾,作战有牛师奖,殿下不如等他们到了再议。”
李嘉言含笑听着,拿起小银刀从炙烤全羊的腰肋上利落割下几块,码在白瓷盘里递给郭元振:“冯使君和牛副都护,怕是来不了了。”
郭元振双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掉在地上。他忙拿稳了,蹙眉问道:“老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李嘉言拿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完才笑着答道:“自然是拜托给司马使君,让他们出不了河西。”
“那老臣就更不明白了。”郭元振把手中的盘子放回到桌案上:“既然如此,殿下亲临安西,又究竟是为何?”
李嘉言一哂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请大都护指教,这一仗该怎么打。”
郭元振盯着她看了很久,竟展颜笑道:“殿下抬举老臣了。我正打算奏请圣人准我致仕,这把年纪,也是该回乡养老了。”
撂挑子威胁人?李嘉言挑了挑眉,本公主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她提起酒坛子,亲自给郭元振斟满了酒。
“郭大都护劳苦功高,想要颐养天年也是该当的。”李嘉言举起酒杯看着郭元振道:“本公主这就替你拟奏,连同你履任以来的功绩一并报上,圣人重情,必会厚加封赏。”
郭元振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李嘉言心中冷笑。她知道这位老将在等着自己递台阶,一句“大都护说笑了”,他便能顺势下坡来,这一回合算他赢。
倚老卖老,想得倒是挺美。
李嘉言仰起头,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笑着说道:“安西大都护一职,本公主便暂代了。”
见郭元振手里的酒杯还满满当当,她又笑着道:“郭公怎么不喝?不肯赏本公主这个脸面么?”
郭元振忙饮了,还没放下杯子,李嘉言便再给他满上:“今晚不必拘束,咱们一醉方休,也算是给郭公践行了。”
他的胡子抖了抖,迟疑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还是把那杯酒喝了,又将杯子轻轻搁回案上。
李嘉言知道郭元振不想回长安。宗楚客早盯上他了,现在回去怕是不会放过他。
那又何必放这个狠话?她不再理会,转过头去专心赏舞。
“殿下体谅老臣,老臣感激不尽。”郭元振终于开了口:“只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老臣若是撒手回京,把殿下一人留下,莫说圣人那里无法交代,朝堂上下也必道老臣推诿避责。”
“也是这个理。”李嘉言不动声色道。
“不过——”郭元振话锋一转:“殿下既奉圣人手敕,那这西域之事,从今日起由殿下做主,老臣跟着殿下打打杂便是。”
“这是自然。”李嘉言淡淡一笑道:“郭公放心,本公主自有担当。”
她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安西从官,沉了脸又道:“只是若有人存心使坏,本公主也不会手软。”
满堂的舞乐笑闹声仍在喧腾,副都护贺邈已经喝得两颊通红。他提着酒坛子,晃晃悠悠来到魏瑄身旁坐下,抱着他的脖子口齿不清地说道:“长安来的郎君啊……咱们这边塞苦寒之地,少见生得这样齐整的——”
他把酒杯往魏瑄面前一怼:“来,陪兄弟喝一杯!”
第54章 54、新硎初试
魏瑄呼吸一滞。贺邈的胳膊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他边躲避送到眼前的酒杯,边试图向外挪,贺邈却顺着靠了过来。
“不了不了。”魏瑄推脱着:“我一向不胜酒力,再饮怕要失仪,殿下会怪罪。”
“怕什么!”贺邈乜着眼道:“今日给殿下接风,须得尽兴才是!”
李嘉言原还在与郭元振谈正事,余光瞧见这边动静,便伸手止住舞乐,眯起眼看向贺邈笑着说道:“贺将军剑法一绝,不如舞来给大伙助助兴。”
唐人宴饮,闻乐起舞是常事,公主当众点名更是莫大的体面。贺邈怔了一瞬,随即便放开魏瑄,扶着案几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的舌头有些打结:“殿,殿下抬爱,那,末将就……恭敬不如从命。”
郭元振把酒盏往案上一搁,沉了脸说道:“舞剑自然好,但若醉后失章,反倒不美。”
李嘉言却朗声笑道:“郭公多虑了。名士醉后为文反得天趣,将军醉后舞剑,想来也别有风流。”
贺邈着实醉了,只当公主是真心想看,嗖的一声拔剑出鞘:“殿下放心,末将旁的不敢说,只这剑法,醉不醉都丢不了分寸。”
李嘉言冷哼一声,懒得再多说。史书上说郭元振“任侠使气,拨去小节”,他手下的副都护这番做派也不稀奇。
她一挥手,舞乐声又起,先前轻快的胡腾调子骤然转急,乐工换作《西河剑器》旧调,琵琶羯鼓声声相和,铜钹击出金铁之音。
贺邈提剑入场。虽然脚下有些虚浮,但毕竟是当真上过战场的大将,手腕一抖,长剑掠过寒光,倒颇有几分沙场破阵的锐气,引得堂下鼓掌喝彩。
见有人捧场,贺邈手中长剑愈发大开大合。他跟着鼓点斜身踏步,长剑从肩后绕过,甩出一道漂亮的弧光。可他到底是醉了,脚下慢了半拍,剑势没有收住,侧锋擦着一名乐工的头顶掠了过去。
那乐工吓的面无人色,整个人向后仰去,险些摔了怀中琵琶。
堂中顿时鸦雀无声。贺邈一愣,旋即大笑道:“怕什么?偏了半寸而已!”
李嘉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侧头向浑英使了个眼色。
浑英会意,当即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抱拳说道:“素闻安西诸公勇烈,今日有幸,愿讨教一二。”
贺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呵呵一笑道:“浑娘子是铁勒人,听说你们马刀舞得好,今日让我也见识见识。”
他话音未落便抬手出招,长剑指向浑英肩头,半途却突然下沉直取肋下。浑英丝毫不退,迎着剑锋踏前一步横刀格挡。
贺邈侧剑斜挑,想逼她撤身,浑英却突然侧肩撞入,他被逼得连退两步,撞上桌案差点摔倒。
贺邈吃瘪,剑势顿时凌厉起来,拿出了沙场上的真本事。剑光翻卷,险处几乎贴上浑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