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瑄不停地冲狱卒解释，说自己是来投奔大首领的，有要紧事须当面禀报，求他们通容通容。那俩人却一句也不肯应，不知是听不懂汉话，还是根本不想搭理，只将铁链哗啦锁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别走！别走啊！我当真有军情要禀，干系重大，求你们通禀一声！”魏瑄大喊着，却没有任何人答应，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阴暗的走廊里。
还是省点力气吧……等有人来了再说。他缩到墙角蜷着，阴冷的潮气直钻进骨头缝里。牢中分不出昼夜，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再没有人来过，连口水都无人送来。
饥寒交迫到了极处，也就没什么感觉了。魏瑄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间，牢门外却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眼前模糊的影子好一阵子才聚拢成人形。靠着门外一点微光，他认出了那张脸。
是娑葛。
魏瑄瞬间清醒过来，踉跄着扑到门边，急切地想要说话，张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使劲清了好几次嗓子，才终于挤出些沙哑到不成调的句子。
“大首领，这，这定是误会！”他费力地说道：“我是，我是诚心来投……从长安过来一路上，娑腊使君与我早已是过命的交情！公主离了龟兹，我寻着机会便想办法把他放了出来，于是……”
“你这套话，倒和娑腊说的一个样。”娑葛冷笑着打断道：“可那又如何？背主的狗，就该是这个下场。”
他又轻蔑地啐了一口：“你今日能卖了大唐公主来投我，明日就能卖了我去投旁人。狗就是狗，不配谈什么交情。”
“我魏家与李裹儿有不共戴天之仇！”魏瑄苦苦辩解着，将自家与公主的过节细细说了：那妖女如何害得他父亲枉死，祖父丢官，家门败落，举族凋零……他添油加醋，只将这仇恨渲染得越深越好。
“私仇？”娑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根本没信半个字：“我怎么听人说，你日日睡在那公主帐子里头。她待你好得很，走哪儿都把你拴在身边，我看你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虚与委蛇罢了！”魏瑄有些急了。娑葛当真是个狠人，到底怎样才能说动他？！
他一咬牙，作势去扯领口：“李裹儿喜怒无常，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可在她手底下伺候，一句话不中听便要挨打。大首领不信便自己看，这背上的鞭痕还在！”
“你跟那女人怎么折腾，不必说与我听。”娑葛懒得多看他一眼：“你是穿官袍的体面人，放着长安的好日子不过，来投我一个外化蛮夷，我能许你什么？金子还是牛羊？你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清楚！”
“你且在这儿好生待着。”娑葛拂了拂衣袖，转身便走：“几时想说实话了，几时再出来。”
“我说的就是实话！“魏瑄死死扒住木栅嘶喊：“大首领，我方才说的句句是实——”
娑葛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离去，很快消失不见。
完了……魏瑄绝望地跌坐回去。
他不是没料到此行有险，却想着自己救了娑葛的心腹，又是亲身来投，此人纵然多疑，也没有下黑手的理由。谁成想，娑葛完全不按常理行事。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魏瑄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一条脱身之计。他没本事越狱，只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奈何人家半句都不听。
然而情形竟还能更糟。
地牢湿凉，他又只穿了一袭薄衣，原本冻得直哆嗦，却不知从哪一刻起，竟渐渐觉出些热来。
起初魏瑄只当是自己熬出了寒热之症，谁知那燥热竟愈演愈烈，他扯开领口仍喘不上气。到后来，竟像是有火在肌肤下燃烧，连着骨头里都针扎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了？！
魏瑄咬牙熬着，却突然想起，这些时日，他何尝没有过这样的光景？只是从前每每燥热上来、吃两粒温补的药丸也就缓了……凉州胡医的方子确实有效，吃了便通体舒泰，精神健旺，旧疾也很久没犯了。
等等！莫非正是那药丸！
可他已没有余力去探究这惊人的真相了。铺天盖地的疼痛吞噬了他所有的神志，他抱着头在地上滚，几次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干脆了断这煎熬。
混沌中，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说实话，便给你药。”
魏瑄艰难地转过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那个熟悉的小瓷瓶。他浑身一震，拼命爬了过去，哆嗦着伸出手来：“我说，我都说……求你……”
第61章 61、真假莫辨
瓷瓶在娑葛手里晃着，药丸磕在瓶壁上哗啦作响。
魏瑄拼命从栅栏间伸出手去，可那瓶子离他还有两尺远，怎么也够不到。
娑葛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捏在指间，就着不远处炭盆里的火光，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药里，可掺了不少金贵物，吃完像神仙，可一旦断了供，那就跟下油锅一个样。”
“大首领，求……求你……”魏瑄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牙齿嗑在腮帮子上，满嘴都是血腥味。
娑葛勾起嘴角：“我问你答，答对了，就给你药，若是答错了……”
他手腕一抖，那粒药便落进了炭盆。随着嗤的轻响，一小截火苗腾起又熄灭，留下一股白烟，带着熟悉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来。
魏瑄双手攥着木栅，指甲都抠了进去。他贪婪地大口呼吸，想要把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气味裹进肺里。
娑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们公主万里迢迢跑到安西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军，军功……”魏瑄哆嗦着答道：“她来，求军功的。”
“废话连篇，不老实。”娑葛抬手又将一粒药丸投进炭盆：“我问的是，一个公主，跑到这风沙地里，图什么。”
魏瑄盯着炭盆里那个化作轻烟的小黑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思绪回笼。他咽了口唾沫，拼命稳住声音道：“图……大位。她想要储位，奈何满朝文武反对，她只能行险一搏，以边功自进。”
“郭元振能听她的？”娑葛不太相信。
“郭大都护自然……不赞成。”魏瑄用头抵着木栅，断断续续说着：“公主索性带了人马，去，去疏勒。她想……联合吐蕃。”
他自以为放出了个大消息，娑葛却没有任何反应。
魏瑄没有力气抬头，耳边只有药丸在瓷瓶中滚动的沙沙声。他熬不过去，又主动开了口：“金城公主和亲在即，是要，是要借姻好之名。”
冷汗淌进眼睛里，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还咬着牙往下说：“吐蕃兵出葱岭，与她会师……疏勒，合兵北上。”
娑葛皱起了眉头：“吐蕃既然要来，为何至今不动？”
“等，等开春……”原本后面还有半句，魏瑄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人也顺着栅栏慢慢向下滑。
娑葛瞧了他一眼，从瓶中拈出一粒药，举到他眼前：“最后一个问题，公主带去疏勒多少兵马。”
“五千。”魏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却突然意识到不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原先议定的数字，为的是引蛇出洞，可这步棋有策反遮弩这个后手，自己眼前却连命都未必能保住。
这倒是小事，只是娑葛若信了这个数字，当真大军压上，公主该怎么办……
“算上疏勒的兵力，人是有五千！”魏瑄猛地撑起身子，后头的话全涌了出来：“不少是从甘凉临时征召的乌合之众，骑兵至多两千，真正能战的还要少得多。”
他一口气说完便力竭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只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有什么东西落在眼前，他看不真切，却本能地伸手摸过去，连泥土一起塞在嘴里干咽下去。
不多时，令人发疯的灼痛便有所缓和，只是密密麻麻的针刺感还在，让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两，两粒，才行……”魏瑄喘过一口气，吃力地朝栅栏外探出手。
娑葛又拈出一粒递过，却在快要碰到他指尖的时候突然收了回来。
“北边几部，最近听说有些不安分。”他慢条斯理地问道：“不会又是这位公主的动作吧？”
魏瑄心头一沉，半晌才答道：“朝廷要出兵的传言，久已有之，诸部……许是，许是在观望。”
“还在糊弄，那你便熬着吧。”
魏瑄听着头顶上娑葛带着笑意的声音，随后是炭火里细微的爆响，最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炭火渐熄，眼前又是无尽的黑暗。
……………………
“做戏！全是做戏！”想起当时种种，遮弩越说越怒火中烧：“那个卖主的唐狗，听说在牢里犯了瘾，为一种药丸，什么都肯说。”
“装得可太像了！”他咬牙切齿道：“我竟然信了，只当那就是从他嘴里逼出来的实话！”
李嘉言抱臂看着他，却没有立即回应。遮弩这番话让她的心早揪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