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88)

  苏瑰蓦然想起,西征之前,公主质问他为何缄默,他搬出“宰相进言、圣人裁断”的道理来推脱,公主临走时撂下一句话,直言“他日圣人立我为储,苏相可别忘了这番道理。”

  最终的结果毫不令人意外。李显准了李守礼所奏,只在职官品阶上略作削减,算了给了反对者一个交代。

  只是如此做样子,实在没有必要。三府六率,左右卫实际上是男女卫,女军官的数量占了一半,统领整个率府的正四品率将又是浑英。

  女主天下,眼看着势不可挡。

  宰相做到这个份上,也实在没什么意思了。苏瑰日日哀叹,该说的话不能说,能说的话又毫无用处,朝堂上风向日渐明朗……不如告老还乡,还能落个清净,不至晚景凄凉。

  这日休沐,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写了半辈子奏疏公文,眼前要给自己写一封辞呈,却怎么也落不下笔去。

  他正一筹莫展间,却有侍从在门外轻叩,禀报魏元忠来访。

  “他来干什么?”苏瑰顿时心生警觉,刚要称病不见,临了又改了口:“请他进来吧。”

  第70章 70、君子见机

  苏瑰已经快两年没见过魏元忠了。

  景龙元年废太子谋反案,他受到牵连被免官,虽得以留在长安,却一直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今日一见,苏瑰心中颇感悲凉。

  魏元忠虽说快八十了,以往却是精神矍铄,声如洪钟,朝堂上与人争辩向来中气十足,任谁也不怵。如今却是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腰也直不起来了,走路颤颤巍巍,哪怕拄着拐杖也走不稳定。

  昔日铁骨铮铮的魏相,竟已是风中残烛了。

  苏瑰紧走几步迎上去,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又吩咐下人取软垫来。

  “魏公,有什么要紧事,只管差人传话便是,何须亲自跑一趟?这时节……”

  “我再不来,朝堂都要翻了天了!”魏元忠摆摆手,推开下人递来的茶盏,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苏瑰一怔,无奈地笑了笑:“魏公言重了。”

  “你少给我打太极。”魏元忠提高了声音:“公主帐下立率府一事,怎么就能准了?政事堂那么些个宰相,竟没有一个人肯拦么?”

  苏瑰在他对面怅然坐下,连连摇头道:“这还用问么?圣人打定主意的事,谁能拦得住?”

  他长叹一声又道:“不瞒你说,这个宰相我已经当不下去了。我也七十了,力不从心,正琢磨着回乡养老呢。”

  “你要辞官?”魏元忠瞪大了眼睛:“苏昌容,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当缩头乌龟了?你这一走,岂不是要将朝堂拱手让给那些见风使舵的佞臣?”

  他越说越生气,把手中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我如今不在朝中,着实有心无力,否则拼着我这老命不要,也要到御前好好说道说道!”

  “魏公,”苏瑰沉默良久才又开口:“世道变了,你我都老了,总得为后人想一想。”

  他略顿了顿又补道:“令郎魏晃还在朝中为官,往后的路还长。令孙也……”

  “莫要提那个孽障!”魏元忠厉声喝道:“魏家的清名,全叫他一个人毁了!我当初就该打死他,省得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看笑话!我这一辈子——”

  他一口气没喘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苏瑰慌了神,赶紧跳起来去替他拍背顺气,过了好半晌,魏元忠才慢慢缓过劲儿来,靠着椅背上喘息着。

  “魏公不该来找我,如今我说话也没人听了。”苏瑰沉思良久才道:“你该去找韦巨源。”

  “找他做甚?他不是皇后的人么?”魏元忠不解。

  “皇后与公主如今怕不是一条心。”苏瑰斟酌着答道:“公主势大,我瞧着,皇后未必乐见。”

  魏元忠的脸色变了几变,末了还是摇头道:“皇后掌权,与公主有何区别?这是饮鸩止渴。”

  “不一样。”苏瑰平静地解释道:“皇后若要掌权,她得先立一个傀儡。温王也好,别的宗室也罢,只要龙椅上坐的不是她本人,这中间就有缝隙。”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着魏元忠:“可圣人一旦立公主为储,她便是名正言顺。她有兵,有将,有自己的率府和幕僚,不需要借任何人的手……”

  魏元忠没有再反驳。他沉默着听苏瑰说完,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拱手道了声叨扰,便蹒跚离去。

  ……………………

  没过多久便是定国安乐公主二十四岁生辰。

  虽说不是整寿,但今时不同往日,公主声势之隆如日中天,大宴便设在昆明池。

  此池由汉武帝所凿,水面三百余顷,烟波浩渺,横亘长安城西南,是天子行幸游猎之所,历来为皇家苑囿之首。历史上,安乐公主曾向李显讨要昆明池未果,一怒之下另挖了一处更大的定昆池。

  如今李嘉言只是在此处大宴群臣,实在是太过谦抑了些。

  这一日,昆明池上画舫首尾相连,湖畔冠盖如云,岸边搭了数重锦帐彩棚,帷幔迎风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帝后銮驾最先到,随后是太平公主和相王携家眷而来,再往后是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京中名士……还有朝中女官并贵妇闺秀,到场者亦众,一拨接着一拨,络绎不绝。

  此时虽是初夏,正午日头高悬,湖面被照得白茫茫一片。岸边的柳荫下铺了竹席,侍从们捧着冰碗果饮穿梭其中,生怕有哪个贵人中了暑气。

  帝后在场,席间自然是一团和气,众宾客依次上前贺寿,李嘉言含笑受之。

  李显兴致很高,拉着太平公主李沛华和相王李旦说着小时候的事,又把几个小辈叫到跟前考较诗文。韦后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多话。

  趁着李嘉言被长宁公主李懿行叫去说话的工夫,她突然朝独自坐在席间的魏瑄招了招手:“过来。”

  魏瑄一愣,忙起身走到韦后面前,躬身行礼。

  待他直起腰来,韦后的目光却好像钉在了他脸上,来来回回打量了好一会儿,看得魏瑄心里直发毛。

  良久,韦后才淡淡开口撂了一句:“模样倒还周正,就是有些薄相。”

  她声音不算小,临近几席的宾客都听到了,不约而同停了说笑,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魏瑄心道不妙,已然明白皇后是有意为之,却又不能还口,只好低着头一声不吭。

  “不过既然裹儿中意于你——”韦后一挥手道:“来人,赐酒!”

  内侍即刻捧了酒盏呈上。魏瑄依礼跪下,双手接过一饮而进,而后叩首谢恩。

  韦后却并没有叫起,他只好跪在原处不敢妄动。

  席间不知何时安静了许多,不少人放下杯箸,一面低声私语,一面朝这边张望。

  “事已至此,有些话,我这个做阿娘的不得不说。”韦后看着他,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裹儿怎么想是她的事,你心里应当有数。魏家是何光景,公主是何身份,这中间又差了几许,不用我多说。旁人驸马家好歹是个助力,你那头……”

  她嗤笑了一声才又道:“不添乱就算烧高香了。”

  四下里已经鸦雀无声,方才还有人假装拨弄果盘,低头饮酒,这会儿连装也不装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直戳戳地落在魏瑄身上。

  “你既要尚公主,便是公主的人,与魏家再无干系,趁早撇清楚了。”韦后微微俯下身,声音又凌厉了几分:“若是无事给裹儿添堵,我可饶不了你。”

  魏瑄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略提高了声音应道:“皇后尽管放心,臣自入公主府那一日起便立过誓,此身唯殿下之命是从,绝无二心。”

  他说着抬起头来,平静地迎上韦后的目光:“为殿下之故,纵粉身碎骨亦不悔。”

  韦后哼了一声才撂下一句:“这话我可记下了。”

  “好了好了!”李显终于凑过来打圆场:“大家伙儿开心的好日子,说这些作甚?这孩子我瞧这挺好的,踏实本分,你就别再难为他了。”

  韦后瞥了他一眼,李显便又靠回椅背上喝酒了。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韦后也没有穷追不舍。她收回目光,施施然端起酒盏,不耐地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坐吧。”

  ……………………

  另一头,李嘉言则被长宁公主李懿行拉到了池中一艇画舫上。

  画舫朱漆描金,两舷雕着翔凤衔花,碧油绢棚下还垂着流苏铃铛。舱中铺了锦席软垫,摆着冰镇的果子和酥山,另有乌梅饮和凉浸的葡萄酒各备了一壶。帘幔半卷,微风送来水面的凉气。

  李懿行按着她坐下,自己往旁边一靠,满脸藏不住的得意:“你这回的生辰不寻常,我另备了一份大礼,保你满意。”

  李嘉言不解:“不是已经送过了么?那株红珊瑚可是难得一见,我喜欢得很。”

  “那算什么?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这个做阿姊的就送那么点东西?太寒碜了。”李懿行眉飞色舞道:“那不过是道前菜,正席还没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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