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也有三个盔甲士兵,老陶头发因为奔跑披散开,身上的衣服都破了,他对比这些强壮的士兵,不过就是个孱弱老头。可老陶没有退缩,眼中是强忍的愤怒,“我家公子呢!”
“逆贼早已被斩首。”士兵们对他的怒气视若无睹,蠢蠢欲动。
“你们胡说!”老陶胡乱晃动着菜刀,“我家公子高洁公正,是奉命出征,何曾是尔等口中逆贼?”
“你不信?”那士兵们对视眼,眼中互相都是戏谑,“他的头就在敌方城门上挂着,苍蝇爬满,秃鹫啃食,比逆贼还不堪。”
老陶的手猛然抖了一下,他暴怒冲上前,毫无章法的就要攻击,“尔等狗贼,安敢辱我家公子!”
他盛怒之下的蓄力一击,直接砍在了其中一位士兵的大腿上,鲜血如注,也在同时激怒了他们。
一脚踹翻了老陶,士兵们举起长刀,不断在他身上戳着窟窿,可老陶仍不肯求饶,疼得神智不清了还在骂人,一个士兵猛地卸掉他的下巴,手指如钳子般伸进去,大力将他的舌头直接扯了出来。
血污了他满面,他还兴奋地举着那断舌大笑,随后不屑的把舌头扔到旁边,正巧落在了屋檐下接雨水的灰陶罐里。
士兵们转过身,加入下一场厮杀的狂欢。
捂着嘴,许枝影眼睁睁看着还没死的老陶,他就那样睁着大眼,张着空空的嘴巴,身躯不断的抽搐,直到所有声响都静了下来,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看着院门的方向。
但再也没有一个满面春风的少年跳进来,眼神亮亮的笑着,对他说:“老陶,你太啰嗦了,但饭做的极好!”
脸边不觉落下一滴泪,许枝影隔空陪着他,慢慢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残阳照着这破败的地方,血污中,一只瓢虫轻轻爬过,翅膀上都是血。
这是老陶的过去,也是祁苍的。梦境消散之前,她仿若听到了老陶未尽的的遗言。
“要是当时拦住了公子,要是公子当时吃了寓意胜利的定胜糕,是不是就能凯旋。”
一场极短暂的梦,许枝影缓缓睁眼,脖颈却传来明显刺痛。
后厨中的烟雾早已散去,香烟燃尽,祁苍对着她怒目而视,手指化作利刃,就抵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再一用力就能戳穿她脖子。
“你做了什么!”
他怀中的灰陶罐,此刻表面上布满了裂痕,下一秒就要化为齑粉。
第8章
“公子啊。”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祁苍身后响起。
轻烟从碎裂的陶罐上飘出来,凝聚在他身后,逐渐显露出老陶的模样。他眉眼慈祥,眼中浮动着泪光,再没有神智不清的样子。
手指骤然松动,祁苍顿了一瞬,急切回头,眼前的人和记忆中重复。那些久远的,他作为人的记忆,此刻猛地撕裂开一道口子,祁苍的脸色变白,躯体腐烂,脖子上那道疤痕清晰可见。
被松开的瞬间,许枝影就手脚并用的往后爬,手抱在脖子上,用力大口呼吸。
“每个被解开执念的鬼,都要消散的,我该谢谢许姑娘帮我解脱。"
老陶飘过来,呵呵笑着解释,“许姑娘,公子是为我着急,并无伤害你的意思。”
脖颈上的痛还如此明显,许枝影觑了眼祁苍背影,抿唇。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老陶打量着房梁上的蜘蛛网,低头叹口气。转而看到许枝影还俨然生闷气的样子,老陶背着手,“许姑娘可知,我如何与公子相识的?”
——
秋风萧瑟,边境一场战争的胜利,让许多重刑犯被大赦放出。
京城里,老陶茫然看着眼前热闹的街景,身上还穿着入狱前的薄单衣,秋风从脖子里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
忽然一阵马蹄声在朱雀街上响起,老陶慢吞吞抬起头,只能瞧见少年人的披风飞过,高头大马上的少年英姿飒爽,衣服上的红缨飘着远去。
“那是谁,敢在京城骑马疾行?”
“这都没认出来,是祁小将军啊,可真潇洒!”
白马已远去,行人的议论声闯入耳中,老陶痴望着他疾驰的方向,浑浊的双眼中逐渐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他踉跄着站起来,步伐坚定的跟上去。
国舅府里,正张灯结彩的为小公子庆祝生辰。祁苍下马,把缰绳丢给一边的下人,怀中鼓囊囊揣着什么,兴冲冲往里走。
“爹娘和弟弟呢?”
“在前厅中。”
大步跨过了门槛,祁苍跑进去,还没见到人就笑着开口,“爹,娘,我回来了!”
碗筷碰撞的声音一顿,原本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人转过头,看了他片刻才反应过来般。国舅祁言正率先沉声开口:“误了时辰,现在才归来。”
祁苍笑意收了收,一手按在怀里,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儿子沙场归来,先去宫中回禀陛下,被留下用膳,故而耽搁。”
下人前来,补上他的碗筷,萧淑慧端坐着,满头华贵珠翠,轻轻拧眉。“罢了,先坐下吃饭吧。”
“是!”登时又笑起来,祁苍坐下来,冲一直好奇盯着他的弟弟做鬼脸。
他从小不在父母身边,不能尽孝,多亏了有弟弟替他承欢膝下。弟弟如今才六岁,正是玉雪可爱的年纪,黑黝黝的大眼睛盯着他眨。
“还记得我吗,我是阿兄。”祁苍凑近些,挑眉和他碰鼻子。
萧淑慧恰好此时把弟弟搂了过去,“珏儿,尝尝这肉羹。”
摸摸鼻子,祁苍轻笑着等她喂完了弟弟,才又笑着冲他伸手,“阿兄也给你带了个礼物,就在我怀里,你摸摸。”
顿时好奇起来,祁珏凑上前,手直接往他怀里摸,“啊!”
一个毛绒绒的白脑袋从祁苍怀里探出来,是只刚足月的小白豹子,它也受了惊吓,颤抖着张大嘴巴哈气。
“畜生!带这样的孽畜来害你弟弟!”
萧淑慧在看清的瞬间就把祁珏抱了过去,护着他吓得花容失色,祁言正则站起来指着祁苍怒骂。
“爹,不是的!”一手抱着小雪豹t?,祁苍没想到他们会是这般反应,“这雪豹从小养起,最是忠心护主,是我从边境一路小心护着带来的,就是想让他陪伴和保护弟弟。”
“荒唐!我国舅府的公子,怎能与这种畜生为伍?”
“真当是什么孽畜,都能进国舅府的门了?”
接连两声怒斥,打断了祁苍想继续解释的心,他绷起唇角,扭头看着弟弟被娘抱起来细声安慰。
小雪豹还在害怕颤抖,下意识往他怀伸出钻,绒毛贴着他的皮肤。
祁苍起身,歉疚低头,“是我考虑不周,爹娘息怒,我这就将它处理了。”
祁言正肃立摆手,让他立刻下去。
抱着小雪豹低头出去,祁苍闷闷走了许久,才将它抱出来高举过头顶。小雪豹眼神怯生生的,爪子都不敢伸,紧紧蜷着尾巴。这是他细心挑选过的,是一窝里最乖顺的那只。
“你也饿了吧,我先带你找吃的去。”
少年的情绪并不久,他看过最辽阔的风光,自是也能理解爹娘对弟弟的保护,祁苍又笑起来,转脚往后厨跑去。
“放心吧,皇上的百兽园里正缺一个你,我总不会丢了你的。”
和小雪豹絮语着,祁苍推开厨房门,“徐娘,可还有什么吃食……你是谁?”
他认识的厨娘并不在,只有个眼生的老者,佝偻着腰煮面。
老陶按捺着心底的愤恨,低着头转向他,对这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勾腰,“我是新来的,其他人都去吃酒了。”
今日小公子生辰,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准了假吃酒作乐,祁苍并不怀疑。
寻出些生肉,他切成小条喂着雪豹大快朵颐,“那你给我盛碗面吧。”
很快盛好了一碗面,老陶步步走近,袖中的刀悄然亮出,在凑近的一瞬间,他扬起手就落刀。
祁苍却像是背后长眼般,抱着雪豹飞快往旁撤开半步,转身抬脚,轻松踹倒了他。
被踹翻在地,老陶暴怒大喝,仍不要命一样爬起来举刀冲来,毫无章法的朝他刺去。
这如何能是祁苍的对手,他轻松跃上来,一把按住老陶的胳膊,用力就把他胳膊整个卸了下来。“这是为何?”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老陶的胳膊无力甩着,仍朝他怒喊,眼中是炽烈恨意。
盯他半刻,祁苍偏头,“我认得你,今夏闯入富商家中,杀人未遂的就是你。”
天子脚下,少有命案,况且那富商他也算认识,对此人也就有些印象。
“狗屁富商!那就是个拐子,他拐走了我女儿!”悲愤的嘶喊着,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老陶脱力滑跌下来,老泪纵横。“那是我从小捧在手里,一口口米糊喂大的女儿呀。”
祁苍蹙眉,“那你也合该再去找他,缘何要杀我?”
“我的女儿,最后是被卖到你们国舅府的!”老陶清晰记得,在他的刀抵上那富商脖颈时,他吓尿了裤子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