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苍侧头，黑夜与白天对他而言并无不同，他瞧着她手腕连接自己的鲜红，突然想起来他找她本是想要解开这劳什子“婚契”的。
蹲坐得腿都麻了，许枝影扶着书架站起来，捶打着酸软的腿，龇牙咧嘴：“嘶，我明日得下山去一趟，要买些锅碗瓢盆，花草种子，还有米面什么的。我的钱怕是不够，能借点你的不？”
她絮絮叨叨的数着需要购置的东西，捶腿声不断，还有她呼吸的响动，周遭似乎突然就热闹了起来。祁苍意兴阑珊，太晚了，明日再解吧。
“好。”
许枝影立刻瞪大了眼睛，这本是她壮着胆子开玩笑来的，谁敢跟恶鬼借钱，可没想到他就真的答应了。
想朝他走两步，可屋子里太暗，许枝影转身就被香炉磕了一下，脚趾生疼。下一瞬，屋子就全亮起来。
幽绿色的光芒，犹如千百只会聚的萤火虫，将四下照得通明。许枝影莞尔，回头却不见祁苍的身形，透过破窗户看出去，唯有槐树枝微晃了晃。
很快将剩下的书本都收拾好，许枝影宽衣去睡，临睡前恍惚闻到一股槐花香，她直起身子瞧了眼只有零星几片叶子的槐树，摇了摇头。
“我要睡了。”
光芒依言暗下。
宅门外，盛放的山桃下，两个魁梧的中年人趴着门缝看。
他们是忘仙村最精壮的两个人，个个力气都顶得上一头牛，是周氏三催四请了来捉许枝影的。
可此刻瞧着里面，他们水桶粗的腰也在轻颤。
“大哥，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被唤作大哥的人也不敢搭话，只觉得这里刺骨的冷，一张口先听到了牙关打颤的声音。“再，再瞧瞧。”
“大哥，里面亮起来了。”另一人更发颤，手指着门缝深处，“那光，是鬼火！”
咚咚的心都快跳出去，大哥面色也惨白，回想起全村人对他历来敬仰的眼神，他强撑着嘴硬。“鬼火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随之恐惧化作怒气，狠狠锤打了旁人一下。被打的人敢怒不敢言，继续趴着门缝看。
感官在夜色中放大，两人都觉得手脚要冻掉的时候，里面的光突然灭了。
如同见鬼一样，两人对视，俱是满眼惊恐，腥臊味传来，不知是其中哪个尿了裤子。
“大，大哥……鬼火灭了。”
“鬼火灭了。”大哥喃喃，如梦初醒推他一把，“鬼要来了，跑啊！”
眼看大哥说完就窜出去老远，他骂骂咧咧几声，也捂着裤子撒腿就跑，几乎要吓得喊娘。
门上面垂着条猫尾巴，虎子嫌弃的舔舔爪子，一甩尾跳走了。
第二日，忘仙村只回来了两个断了腿的神智不清的人，村子里又是一阵哭爹喊娘，再没人敢上山惹事。
第14章
钱，好多钱！
许枝影用力把眼睛揉了又揉后，再次睁眼，瞧着桌子上木箱里的金锭和碎银子，还有成沓的银票。
“我发了？”
此生从没有这般有钱过，即便是梦她也认了，许枝影紧紧抱住木箱，连鞋也顾不得穿好，趿拉着就跑出门。
“祁苍，虎子，我们发财了！”
清晨微凉的风吹过来，就在她昨天刚扫干净的院子里，凭空多了一座木藤摇椅，祁苍就懒散坐在里面，如水的衣袖流到地上。虎子老老实实缩在他脚边当吉祥物。
听到她兴奋的嗓门，两人一起转过头来，一黑一绿的漂亮眼睛盯着她，祁苍嗤笑。“就这些钱，也值得你这般高兴。”
许枝影乐呵呵跑过来，就蹲在他身边数钱，一面数一面问：“这都是你给的吗？”
“嗯。”
“我都能用吗！”
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祁苍只觉坟头有些痒，他摸了摸发顶才移开视线，“嗯。”
早已乐得合不上嘴的许枝影算来算去也没能搞清楚到底有多少钱，她兴奋的计算着这些钱都该怎么用。
金锭都要先埋起来藏好，等以后有什么大事再用，银票则要去镇上的钱庄收好，碎银子称了两后，要再换些铜板用。这些碎银子就够她们用很久了，她可以买很多新鲜的肉和菜，还有舍不得吃的瓜果，舍不得买的花草。
她还要分一点钱，把宅子整个都翻新出来，漏雨漏风的地方都得补好，掉了漆的地方也要重新粉刷。还要再买些上好的衣料，祁苍的身体总是很冰，大抵是穿得实在轻薄。
还有周遭有个义庄，里面好些被丢弃的孩童和老人，还有不少同她一样配了冥婚疯掉的姑娘，她可以给他们捐些衣物粮食。
许枝影想着，又偷偷瞄了祁苍一眼，她还想花一点钱，去给自己置办个小房子，不用很大，她只要小小一间房。
祁苍瞧着她来来回回把钱财分了几堆，也不催促，就懒散摇着椅子，不时伸出指尖挠挠虎子的脑袋。
好不容易都计划好了，许枝影抬眼一瞅天色，急匆匆拍下脑袋，先捡出些碎银。“都是我想出神了，我先下山，买点我们近日急需的东西。”
“你们等我回来，我给你们带好吃的！”
说着，许枝影贴身放好钱，把鞋跟提起来，又收拢了衣领，就一股脑下山去了。
恶鬼祁苍发出他的刻薄点评，“也只有沉迷世俗中的愚昧穷人，才这般执着身外之物。”
虎子听不懂他的话，唯有老槐树的枝t？条晃了晃，像是回应。
低头瞧见这蠢猫，祁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肥屁股。
“喵。”
“去，再弄点钱财来。”
也不知道许枝影回来会高兴成什么样。
——
“这些，这些，还有那块五花肉，我都要了。”
站在肉铺前，许枝影豪横的手指着，不停吞口水。她挑的尽是上好的肉，肥瘦相间的五花，挂满肉的肋条，还有最肥的一块猪油。这些都是往日她吃都不曾吃过的。
之前就算有闲钱，买的也多是旁人不要的猪尾巴，猪蹄子，肉少骨头多，肥油更是一点都没有，表面仅有的皮肉都得爹和弟弟先吃，等轮到她，她就得从骨头缝里找点肉腥。
屠户也没见过这般豪横的买家，切肉之前磨了磨刀，“小姑娘，咱可不是你能随意戏耍的。”
“我耍你做甚。”许枝影挺胸，“快些，我还有旁的东西要买，你可别耽误我。”
“得嘞！”瞧见她如此有底气，屠户手起刀落，准准切好她要的部位，正要上称，许枝影就拦住他的动作。
“直接包起来就行了。”想起箱子里还有那么多钱，许枝影带着穷人乍富的挥霍，大手一挥递过去一颗碎银子。
肉价她心里清楚，不过三十文钱一斤，她这碎银少说有二两，足够买这两倍的肉了。将包好的肉提在手里，许枝影看也不看就走，前面还有菜铺子，她忙着嘞。
“诶！”
不想刚走没两步，许枝影就听到屠户又叫她，心道真是不知足的人，许枝影头也不回，“别太过分，生意要做长久，我下次再来你这买啊。”
只留下一脸惊愕的屠户，怔愣的瞧着她留下的银子。
从没有这般畅快的买过东西，等一个时辰过去，许枝影手里已经大包小包快提不下了。
手被勒的生疼，许枝影脸上却红润润泛着笑，她最后到了老板娘的客栈前，这里有包胭脂水粉是要送给老板娘的，她明艳又爱美，正合适。
许枝影记得老板娘于她的恩情，揉了揉掌心勒出的红印子，她理好衣服正要抬脚进去，就见老板娘捏着一把花生出来。
“妹子！”
见着许枝影，老板娘面上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有些日子没见了，你没事吧，我听说那医馆闹鬼，后来你和那道士就都找不见人了，我可担心。”
没等许枝影回答，老板娘瞧见了她满手的东西，眼睛一亮，惊讶张口：“你发达了？哪来的这些子钱，你抢人了？”
许枝影哭笑不得，将那包胭脂拿给她。“当然不是了，老板娘，这都是我的钱。这是我买来，送给你的。”
脸上的喜色还没有停留多久，老板娘的视线越过她肩膀看向她身后，忽而紧张咽了下口水。“妹子，你若是真遇了难处，抢了人，你老实说，我也好帮你。”
许枝影好笑，也不知道自己的穷鬼形象多深入人心，才能被这样逼问，她张口欲要解释，身后忽然横出一只有力的手，直接抢走了她手上一般的包裹。“哎，贼人抢劫啊！”
“谁是贼人，又是谁抢货！”
一道比她更怒气冲冲的声音压过来，许枝影回头，就见她买过东西的所有店主都追了过来，俱是满脸怒气，那屠户更是骂骂咧咧的举着刀。
没想到今天碰到的都是些贪婪之辈，见她出手阔绰，还要生抢不成。许枝影按紧领口，保护她剩下的银子。“你们干嘛，我给你们的钱都是够数的，光天化日下还要再枪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