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住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许枝影艰难伸出另一只手安慰的摸了摸猫脑袋,又勉强笑着看向槐公,“我没事,多谢你们了。”
略微担忧的凝视着她,槐公在袖子里翻了半天,递过来一个药丸。
“这是我旧友三七给的丹药,你先吃了。”
许枝影此刻也客气不得,接过来一口吞了,肩头的血很快凝结,惨白的脸色看上去也好了些。
槐公:“这都是怎么回事,那就是偷了你豆荚的人?”
“应当是了。”许枝影无奈点头。没想到种个菜,还能引来比她还夸张的食客。
虎子还以一种戒备的姿态蹲在她面前,眼神炯炯的盯着鬼童消失的地方。
槐公捋着胡子思索,“他看上去力量很强,方才你再慢一步,我都快抵挡不住了。但他好似胆子很小,也很怕疼,稍一被打就逃走了。”
否则若是全力拼杀起来,他加上虎子也不一定能是对手,可见这鬼童的怨气又有多深重。
“那他作为孩子时,不知遭受过什么。”许枝影想起了布满他身上的疤痕。
槐公左右看看,才反应过来,“不对啊,那鬼呢?”
祁苍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许枝影被提醒,也不觉皱起眉。
——
浑浊的天地,沉腻的空气,昏黄死寂的颜色。
祁苍蹙眉站着,宽大衣袍下腐肉再生,他忽略这难以忍受的痛苦,观察着眼前的环境。
他片刻前明明只是在许枝影门前静坐,今日夜里要抓住那个闯入者。可不知为何,他刚察觉到那股气息,就进到了这里。
亡者之界,这不是他主动来的,一如今天也不是他身体重塑的日子。
不同于往日遍布亡者的样子,他就像是被丢在一处单独的空间,在亡界的世界一隅。他如同被困住,四面八方都是凝视着他的视线。
他潜意识里感到愤怒,可漫长的寂静流淌着,他的情绪逐渐被消磨,眉头舒展开,眼神也慢慢空洞。
被看就被看吧,困住他也无所谓,他不本就是被困住的吗?
祁苍缓慢盘坐下来,心志感到一股虚无和茫然,无边的孤寂吞噬着他的神智,一如这近百年来的岁月,他孤身一人滞留着,毫无意义。
天边弥漫着血色的云彩聚齐又消散,生有何趣,祁苍感受着久违的平静,似乎一切都被卸下了。
“祁苍。”
云天外,传来道苍老而慈和的人声,不辨男女,只能听出嗓音之下的包容。
祁苍平淡的想着,这应当是要接他回亡界的鬼差。
“停留如此之久,该累了吧,何不归来呢?”
“那些爱恨早都散去,你可还记得你在执着什么,你又可曾记得你到底是什么人?”
时光太能消磨,他的记忆早都残缺不存了,轻柔的质问让他愈发陷入迷茫,祁苍低下头,安静的聆听着。
“尘世的一切早与你没有关系,你所恨的人或许都已化作尘土,在意的一切更是消弭无形。”
“祁苍,莫要再沉溺无妄之事了,归来吧。”
那道声音太过于温和,像是接纳一切的大地,在朝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伸手。祁苍表情越来越淡,他站起身,如孩子一样想要追随。
第32章
祁苍神情麻木, 表情逐渐和死人一样,他低垂着目光,朝远处浓重的雾里走去。
那道声音似乎也高兴起来:
“就该是这样的, 万事万物本就没有意义,你的存活就是受苦,何必再坚持。”
祁苍想起了无数孤寂的黑夜,没有五感, 在黑白一片的世界里, 没有任何人与他有关。说是寿命永恒强大的鬼, 实则在漫长的岁月和浩瀚的天地里, 称得上一叶孤舟。
而他竟还要承受每七日身体腐烂重生的痛苦,来留在那尘世里, 他早就该离去了。
“世人大多看不清楚, 忙忙碌碌一生不过徒劳,珍馐穿肠过,财富留不住,爱人亲人也穿插着算计埋怨, 只有死才是一切的归宿。”
祁苍继续往前, 只要再跨过那道黄昏色的界限, 他就彻底回去了。可就在还有一步之遥时, 他突然停住, 僵硬的抬起脖子, 如同刚开始学说话的婴孩,迟钝开口:
“不,t?不是的。”
声音背后的鬼差似乎愣住,错愕的情绪打断了平稳的腔调,“什么?”
祁苍缓缓的扬起了一个嘲弄的微笑, “有意义的。”
他方才一直低着头,手腕就在视线里晃,那脑海中被刻意抹掉的人,似乎也一个劲的朝他晃手。
生活是有意义的。
夏夜的树影晃动,凉风吹来,月色朦胧,会有人执着的升起一团火,要捂热他早就腐烂的手。
菜苗会生长结果,花朵会含苞绽放,看似永恒不变的山河也会日星月异,那么多的人努力生存,做饭浣衣,都是有意义的。
祁苍抬起双手,突然开始撕扯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细细的蛛网粘粘在他身上,就像是要把他封存起来一样。祁苍撕下一层又一层的蛛网,身体似乎也轻盈起来,灰土都被拂去。
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线还是如此鲜艳,牢牢连结着另一端,那是指引他回去的方向,那才是他的家。
祁苍毫不留恋的转身。
鬼差似乎恼怒了,声音比之前更大,像钟一样的压过来,“祁苍!你总会消散的,你早就死了,停留在那里又有何用?”
祁苍挥袖,挡下虚空中传来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继续往前。“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能太早归去。”
“你是杀孽深重的恶鬼,不会有人把你的承诺当真!”
祁苍微微笑起来,偏头似是认真想了一下,“那是个执拗的家伙,如果我食言了,她会像犁地一样平了我的坟头的。”
鬼差不可置信,“你在乎你的坟?”
终于走到了另一边,祁苍瞧着眼前如同被剪开一道口子的裂缝,回头再次看了眼。
亡界平静而死寂,能够让一切消弭,他会再回来的,但还不能是现在。
“我在乎她。”
跨过缝隙,祁苍似乎也闻到了夜风带来的草木味道,还有股似有若无的血气,他猛然皱眉,瞧见了槐树下的三人。
“祁苍?”许枝影惊讶的看着他,她才刚想寻找他的踪迹,就见他从方才鬼童消失的地方出现。
祁苍转瞬到了她面前,眉心拧着抬起手指,虚点在她的肩头。小院里凌乱一片,也让他大约猜出来了怎么回事。
忍了很久的许枝影瘪嘴,似乎此刻才感觉到疼一样,语调不自觉柔软撒娇。“那鬼童太凶,还好槐公和虎子在,我才没事。槐公给了我药,伤口也已经好了。”
虎子也喵喵叫着,高兴的扑腾他的衣角。
槐公则飘过去嗅着他周身的味道,若有所思的捋起胡须。
祁苍看着她的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低低叹口气,还好他回来了。他伸出指尖,虚拂过她的肩头,伤口便愈合了,只是在肩头留了道难看的疤痕。
“哇,你好厉害,还有手指。”许枝影却高兴起来,又伸出手指,那里也有条小小的伤口。
祁苍便把她结了血痂的手指也恢复好。
他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许枝影莫名有点不安,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你刚才是去哪了?有没有遇到那个家伙?”
祁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牵起她的手往房子里带,“都没事了,你先好好洗澡休息。”
他又回头瞧着槐公和虎子,“干得好,辛苦了。”
“喵!”虎子立刻高兴起来,竖着尾巴转了几圈,才昂首挺胸的回去睡觉。
槐公暗自切了声,那半边枯槐树却开心的晃了晃,也回树底去了。
穿过被破坏的菜圃和花地,许枝影惋惜叹气,想先把倒伏的菜苗都恢复了。“我得……”
“我会收拾。”祁苍的手牢牢握住她,“还有那伤害了你的鬼童,你也不用担心,明日我会亲手捉住他。”
顿时安下心来,许枝影步伐也轻快起来,跳上青石板台阶,微微笑着歪头看他。“好。”
祁苍也不知她怎么还笑得出来,但对视她的笑脸之后,郁结在心口的懊悔也加重了一些。他停在她门前,半晌才开口解释,“不知为何,家中的时空裂开了一道口子,连结着亡界。”
“鬼童就是从裂缝里掉出来的,我方才也是不小心被吸进去,被迫去了亡界。”
倘若他在,必不会让她受伤,
许枝影却像是没弄懂他的意思,反而着急的查看他周身,“那你没事吧?那裂缝能堵上吗?”
一面说着,她的手毫无章法的顺着他衣袍摸,胡乱摸的架势简直像是揩油,祁苍在胸前按住了她的手,无奈看着她低低笑起来。
许枝影被笑的一头雾水,才听到他轻声开口。
“谢谢你。”
“谢我什么?”
祁苍将她推入门内,又拉上房门,隔着门板才继续道:“谢谢你,让我开始害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