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世间的火焰,是他的鬼火,息不灭的。
梅花妖似乎也发觉了,她只能尽力保存着自己,可根系拖累着她,想跑都跑不了,只能怨恨怒骂,“你骗我!”
明明他们说好的,只要她放了许枝影,他就绕她一命。
祁苍没有理会,抱着许枝影跃入空中,静静看着这一片梅林都烧光了,才分出眼神低头看向许枝影。
她应当已经平静下来了,身体不再发抖,抵在他身上的呼吸也不再急促,正当他思索着该不该学那些人,伸手去摸摸她额头是否滚烫时,许枝影在他怀里抬头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祁苍莫名生出一些细微的怒气,倘若他迟来片刻,或许她就死了。
“还发脾气吗?”
许枝影老实摇头:“不发了。”
她眼圈红红的,身上脸上还沾染着泥土,刚从地里被扔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吓坏了。她也不过是个脆弱凡人小孩,祁苍想着,冷脸给她抹去脸上的灰尘。
“小骗子。”
抹了好几下,她也还是个花猫,祁苍放弃了,索性把她按在怀里,眼不见为净。低头似乎想了想,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祁苍拍拍她后背。
许枝影便在他衣服里窜出头,跟个灰兔子似的。
“以后也可以发。”
——
被梅花妖折腾一遭,许枝影再也没出过门。祁苍不知道给她找了什么药膏,抹好伤口过了一夜,就全然愈合了。
三天很快过去,许枝影的爹娘连声都没听到过,白费了祁苍还准备了那般多的珠宝。
站在树下,瞧着最后一丝天光息下后,祁苍知道这最后的赌约又是他赢了。
“都收拾好了吗?”
话音落下,许枝影从屋子里出来,还穿着她刚来时的衣服,背后是空空的背篓。
祁苍拧眉,不解她为何不穿新衣服。
挠挠头,许枝影嘿嘿笑着,“我就算穿一身新的回去,也会被爹娘卖了,还得逼问我从哪得来的,平白搅扰你。”
眉心没有松开,祁苍也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送她下山。
今夜月色好,山路也亮堂,许枝影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已远远瞧见了村子,她忍不住收住脚。
后背就轻轻撞在了祁苍身上。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不能。”祁苍毫不委婉的拒绝,与恶鬼来往多绝不是好事,她回去后会发一场烧,就此忘记这三日。
许枝影只好闷着头往前走。
肩膀突然被点了一下,祁苍:“你更喜欢吃鸡还是兔子。”
许枝影想了一下,鸡腿只有两个,肯定弟弟一个爹一个,“兔子吧。”
很快就到了家门前,已是夜深,人早都睡了,许枝影瞧着门前的积雪。
“他们甚至没出门寻你。”祁苍平静道。
耸耸肩,许枝影没理他,推门进去。这不是他们相遇的时间,她必须回去。
在迈入门的瞬间,许枝影身体就感觉无比沉重,头也开始疼,呼吸变得赤热起来,双腿发软,没走两步她就歪倒在了地上,背篓都掉下来。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周氏,她匆匆披衣出来,瞧见她的时候连忙冲过来,“影儿?你怎么回来了,你都去哪里了,可急死娘了!”
把她扶到台阶上坐下,周氏往地上一瞥,注意立刻被夺走,她快跑到竹篓边,语气是止不住的欢喜,“你抓了这么多野兔子!”
许枝影迷迷糊糊去瞧着,几乎半篓子胖乎乎的野兔,怪不得他要没头没尾问那么一句,许枝影心里好笑,双眼一闭就彻底睡了过去。
可她和恶鬼还是低估了人心,即便他给了足够多的肉,许家还是以许枝影大病初愈不能吃肉为理由,享受了整个冬季的荤腥,她顶多喝了几碗肉汤。
——
“如你所见,我赢了。”
村道边上,祁苍瞧着那边熄灭的灯火,“所谓的爹娘,也不过如此,这便是你说人性可救。”
道士背着所有的家当,似是马上要远行,他仍旧嘻嘻笑着,“是吗?可依我看,这赌约分明是我赢了呀。”
“你不认账?”祁苍t?侧身,手中凝出冰刃,眼中倒没有杀意。
这本也就是他打发无聊时光的游戏,倘若他真的执意要屠戮,区区赌约岂能拦住他。只是本以为遇到了个有趣的道士,他这样耍赖,倒是无趣了。
道士摊手,“我可没不认。”
祁苍蹙眉,“那自然是我赢,亲生父母,对女儿没有丝毫惦念,甚至没有寻找就任由她消失不见,对她生死全无关心。如此凉薄的人性,还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道士摇头,微微笑着的表情逐渐认真,“我与你赌的,从来不是她父母如何,而是人性是否有善意。”
道士直视祁苍,眼底闪过锐利的亮色,“我赌的,是你。”
祁苍顿时握紧冰刃。
“强大如你,也不会因一己之私杀了那个孩子,反而对她照顾有加,甚至于做了许多称得上关心的事情。”道士歪头笑着,“即便是你这样的陌生人,也会想保护照顾孩童,如何不能算人性善良呢?”
他这是诡辩,祁苍却一时说不出问题根结,“我是鬼。”
“鬼也是人变得。”道士背好身上的行李,抬头瞧着星空辨认的方向,朝远方启程,他背对着祁苍摆手。
“认识鬼兄是我之幸事,师门召唤,我要回去了,此后有缘再见。”
略想了想,他又回头,冲祁苍不怀好意的笑笑,“当然,你也可以当我都是狡诈之语,你也可以如约去杀了所有人增强力量,只不过那个孩子也在这些人之中。”
瞧着鬼冷脸朝他劈来的火光,道士笑着跳躲开,他知道这山下的民众都保住了,恶鬼从此会蛰伏起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
回来时,许枝影安静躺在槐树根底部的木屋里,如今对树根有了些阴影,她默默做起来抱着手脚,远离了槐公一点。
槐公倒没意识到,只安心的瞧着安稳下来的白光,“好了好了,他残魂没事了。”
揉揉脑袋,许枝影终于回到长大的身体,只想痛痛快快洗澡吃顿好的。
等与槐公一起出来,她恰巧就碰见了抱着床褥的祁苍,“你干嘛去了?”
“说要与你一起睡,自然得添被褥。”祁苍昨夜摸过,她的床褥都是当时凑合用的,早都不软和了。
咳嗽两声,拍走一脸吃瓜的槐公,许枝影小声嘀咕着,“现在不说人娇气了。”
走到屋里和他一起铺被子,被子在空中被抛出弧度,而后软绵绵落在床上,许枝影蓦地想起了梅林里问他的问题,动作一时间慢住,另一床被子就没铺好,在床上揉了一团。
睨她一眼,祁苍去拽好了被角,“怎么了?”
瞧着他仔细理着床铺的样子,许枝影微微笑起来,“没事!”
第45章
阳光正好的时候, 许枝影走进库房。
之前七七八八整理掉了一些,库房里还堆着些东西,许枝影提着扫帚, 简单分辨是能用还是不能用的,随后就通通清垃圾。
大多都是腐朽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东西,清理完最后一包后,她看向库房中的那个大箱子。
箱子上挂的锁早就腐朽了, 只挂在上面, 防不了任何人, 许枝影拽了两下就掉了下来。她打开的瞬间升腾起一股尘土, 捂着口鼻等灰尘都落下去,她才低头看向箱子里的东西。
暗红色的一件短袄, 不知什么时候让老鼠咬了洞, 露出里面的棉花团。她提起来展开,看清了这件短袄的样式,许枝影不由得微微愣住。
是她六岁时穿过的那件。
人生的际遇便是这样奇特,在她和祁苍都早已忘记的记忆深处, 她早已受过他的庇佑。
略想了想, 许枝影还是把这短袄留了下来。实在是太脏, 她先把它泡在了水里。
箱子里剩下的都是些零碎东西, 杂七杂八的各种小玩意, 许枝影把箱子倒扣过来, 所有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这样把箱子还能留下继续用,许枝影拿着扫把一扫,杂物堆里闪光一道金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许枝影蹲下身,扫开落在上面的木头渣, 捡起了一面金镜子。
是她从那个冒昧的商人手里得到的,后来发生了诸多杂事,她都把这金镜子抛诸脑后了,不曾想竟在此处。
许枝影把它一同丢在了远处的木盆里,镜子咕咚一下掉进去,砸起来好几滴水花。
等她终于清扫完了仓库,腾出手来洗盆里的短袄和镜子的时候,太阳已偏西。
先将那面镜子清洗了出来,许枝影想把它先放在盆边上,不知为何突然滑了手,直接掉入了地上,又滚了一圈泥土。
许枝影皱眉,伸手向镜子够去,谁知在指尖触及镜面的瞬间,一双手就从镜面中探了出来,直接握住她的手心。
顿时瞪大眼睛,许枝影慌张甩手,没料到她剧烈的反抗动作也吓了镜子里的人一跳,她反而瑟缩着先收回了手,染着蔻丹的指尖不安的扣着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