颔首,等他走出帐外,帘子又落下,祁苍扭头看向许枝影。
“我们跨越千里而来,就是为了他?”许枝影好奇,“他身上有什么你挂念的事情吗?”
从入军营以来,祁苍就与她说了许多生前在边关打仗的事情,其中就包括这位副将素忠。
无论是祁苍对他的描述,还是他方才的表现,都应当是祁苍过命的交情。
上前半步,祁苍的温和的目光在许枝影脸上久久盘旋,像是依依不舍一般。他伸出手,认真在她素银发簪上划下符。
“方才给你施的术法,时效短暂,这个簪子你戴好,就并不会有人能看得到你。”
祁苍又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
如今她的体温也冷,已不觉得他的手凉了,许枝影笑着摸这个发簪,“那我不就可以装鬼作弄人了?”
莞尔,祁苍正了脸色,“作弄人之前,先装鬼帮我个忙吧。”
“你说。”自然不会推辞,许枝影仰起头。
祁苍:“我好奇,不知这道士是做什么的,明明帮我去瞧瞧吧。”
如今在素忠眼中,能看见的祁苍像“人”,她这个看不见的倒更像“鬼”了。许枝影神情微滞,探向他眼底对视片刻后,不觉握紧他的手。“好,我去。”
又冲她笑笑,祁苍先一步松开她的手,后撤半步,站在原地目送她。
许枝影低头握紧拳头,停顿片刻才转身而去,将要拉开帘帐出去时,身后突然又传出祁苍的声音。
“许枝影。”
她回过头,他就还站在原地,冲她眉眼舒展的笑着,
许枝影突然就想起来了很久之前的那个雨夜,他孤身一人站在空旷的月色下,孤寂冰冷,和这偌大的世界都无关。
而如今他还是一人站在那里,目光却轻轻落在她身上,像是枯死的树新生的根系,纤弱而生机勃勃。
于是许枝影也笑起来,“怎么了?”
祁苍:“我喜欢你,爱慕你,心悦你。”
他很少这样直白热烈,说完后自己头顶又冒出了小花,脸色也红成一片,却还是直愣愣的盯着她笑。
许枝影瞧着这模样,差点笑出了眼泪,“我也一样。”
她也一样。
——
素忠和那道士并不难找,许枝影出来后,直奔着营帐外守备最多的一处,果不其然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没有人看到她,许枝影悄悄的钻进了帐内,里面只有素忠和周道士两个人。
素忠脸色颇为难看,“废物东西,请了你来,反倒被鬼缠上身。”
周道士脸上全无半分修道之人仙风道骨的模样,反而眼神中满是市侩气,他恭敬的哈着腰。“将军莫怪,这鬼盘旋太久,是难对付些。”
“少屁话。”抽出佩刀,素忠擦拭着刀刃,寒光闪在他脸上,“我只问你一句,到底能不能对付他?”
“能,能!”周道士吓得跪在地上,连连讨饶,“我有灵一道长之前制伏百年恶鬼的符纸,一定能弄死……弄消失他!”
素忠冷酷的眼神打量着他,见他不似胡言,才猛的收回刀。“最好是。”
哼了一声,素忠眼神飘向远方,目光中流露出凶狠姿态,“做人能被我杀了,做鬼也不会有好下场。”
许枝影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挂头盔的衣架。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看着方才还热泪盈眶诉说衷肠的素忠,许枝影忍不住后背发寒。
害死祁苍最后的凶手,竟然不是皇帝,甚至不是他父母,而是他信任的副将?
她一定要去告诉他!
仓皇的转过身,许枝影想也不想的要往门那边逃,谁知刚一转身,脚尖竟撞到了方才就摇摇欲坠的衣架。
衣架猛的晃了一下,她迅速伸手扶稳,却还是被警惕的素忠发现动静。
“谁!”
帐中没有旁人,甚至衣架边都一切如常,素忠却猛地抽出刀,“把门按严实了!”
堪堪走到门边,随着他一声令下,四五个大汉顿时把帐帘压了个严实,堵在门前。
许枝影只是不会被人看到,可并不代表她变不存在了,如此自然出不去。
“还有鬼。”素忠举着刀,呈防御的姿态,“姓周的,还愣着?”
赶忙爬起来,周道士掐算了什么,循着个方位撒出符纸,却什么变化都没有。
“废物。”斥骂了他一声,素忠回头,似乎寻找着什么。
许枝影则好险松一口气,幸亏这周道士是个不顶用的,她总归在暗处,就算是耗,也能耗得过他们。
素忠已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手边的桌案上,有一碗清水。
便堵上一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素忠突然拿起水碗,猛地朝门边洒去。
起先还不解他的意思,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什么,许枝影努力闪躲,却还是慢了一步。
洒出来的一股水花,落在了她的左肩上。
瞳孔微眯,战场厮杀出来的t?素忠本能的朝水花凭空消失的地方砍去,高举的刀蓄足了力气。
踉跄着朝后,许枝影猛然闪身,与劈下的刀擦身而过。
她躲闪的动作太大,头上的发簪斜斜坠下来,腾得砸在地上。
面色惨白如纸,许枝影仓皇去捡,却还是晚了半步。
刀横扫过来,她跌跪在地,惨然的抬起头。
在即将砍断她头颅前收住刀,素忠眯着眼,瞧这个陌生面孔。“还是个女鬼。”
第66章
锋利的刀闪着寒光, 刺得人眼痛。
许枝影盯着素忠,身子忍不住的颤动着,她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地上摸索着发簪。
素忠还在逼问,“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都听到了!”本着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许枝影忍者惧意, 狠狠盯着他, “是你害的祁苍, 你才是凶手!”
素忠眼神微眯,俨然已动了杀心。
“不管你想做什么, 你都绝不会得偿所愿的!”许枝影吼道, 看似是在辱骂他,更是在为自己壮胆。
“是吗?”素忠移动刀柄,忽的猛然在她手边砍下,“你在找什么!”
“啊!”立刻叫出了声, 许枝影吓得不敢再乱动, 把两只手举起来抱住自己, 身体瑟瑟发抖, 眼神还狠狠的瞪着他。
周道士找到了献媚的机会, 凑过来道:“将军, 既然是女鬼,就让我来收拾。”
正欲点头,素忠却视线一侧,看着她的脚边。“鬼,也会有影子吗?”
不等周道士回答, 素忠就笃定的看着她,“你是人。”
已骇得说不出话,许枝影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依旧盯着她看。
“倒是好胆识,你一个人,跟早死的鬼混在一起做甚?”
“不过也无妨,你也快要成鬼了。”
随着轻蔑的语调落下,素忠举起刀对准了她。
冷光一闪,刀像是带着万钧气势,猛地就朝她落下来。
许枝影尽力的侧过身想躲开致命一击,刀猛地砸下来,像是砍到了什么极为坚硬之物,刀身震颤着发出嗡鸣。
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意识到她还活着,徐如月猛地呼出一口气,捧着胸口剧烈的颤抖着,转动僵硬的脖子回头。
是祁苍。
宽大的袍子垂在他脚边,素冷的黑色,此刻安安稳稳的罩着他。
素忠盯着瞬间出现的他,以及被厚厚的冰爽包裹住的刀锋,像是第一次见识到鬼神之力,浑浊的老目中闪动着惊惧。
至于一边的周道士,更是吓的面色惨白,长大了嘴巴看着他。
目光如看蝼蚁的扫过着两人,祁苍抬手一挥,营帐就像是被锋利的剑斩破,齐齐摊跌在地上,让外面的所有人能明晃晃看到他们。
这下门口守将也没有用,所有人都疑惑的凑过来,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素忠。”
祁苍开口,已不复方才旧人寒暄的温情,他的语调幽沉冰冷,就像是裹挟着百年的怨气,从地底钻出来。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个长进。”
随着素忠惊慌的抖着肩膀后退,祁苍猛地朝上扔出什么。
无数纸张就像是雪花一样,朝后飘洒,落到了每个人手中。
“众位将士!”凝望着素忠的眼睛,祁苍一字一顿宣判他的罪行,“小人素忠,数十年来勾结外邦,背叛我朝,书信往来证据皆在尔等手中!”
看着他挺立的背影,许枝影瞬间明白了,他让自己过来其实不是打探消息,而是收集素忠营帐中藏匿起来的证据。
原来从一开始,祁苍就知晓真相。
随着洋洋洒洒的书信,和祁苍惊天的话语,所有将士不免哗然,凑在一起看彼此手中的文字。
还有些忠于素忠的将领,本想维持秩序,可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他的。
书信上不仅有素忠的亲笔,甚至还有他输送物资粮草的证据,盖着他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