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不该这般拿不起放不下。
齐望昭侧过身,端起一杯轩尼诗,灼热液体烧过喉管,舌尖残留下一抹微涩的苦调。
怪不得她不喜欢,这也确实没什么好喝的。
“宋小姐不愿意承认自己德行有亏,也是人之常情,反而是我太过执着。”
他退开半步,释放出离场的讯号,矜贵的抬起腕表看了眼,微微颔首,很绅士地告辞,“今晚聊天很愉快,宋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抱歉失陪。”
男人随手将酒杯搁置,又停顿片刻,缓步与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微风,拂落了一点薄冷的茶香。
“啊?”
宋霁雲有点茫然。什么演戏,德行有亏的,怎么这个男人除了长得好看、身上香香的之外,这张嘴说话怎么这么讨厌人。
吧台上,两只刚放下的洛克杯并排紧挨着,在光下折射出缠绵的倒影,好似天生一对。
宋霁雲的脾气终于按捺不住了,在场的人想看笑话就去看吧,她今天非要找他问个清楚,凭什么能站在制高点上,这样居高临下的审判她。
高跟鞋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她一路小跑着,好不容易在电梯口逮住他,也许是酒精壮了胆,她一把抓住他清癯劲瘦的手腕,眸底燃起小簇的火苗:“再见你个大头鬼啊。”
走廊的水晶壁灯洒下微黄昏暗的光,光影在墙面上切割出暧昧的轮廓。
被拽住手腕的瞬间,齐望昭呼吸微沉,硬生生忍住了想要反手将她扣进掌心的冲动。他此刻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再与她有任何接触。一晚上对她说了那么多叫她不快的字眼,脱口而出的刻薄刺耳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如此的没有涵养。
“宋小姐这是要做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并不高高在上,“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宋霁雲偏不撒手,倔强着。很奇怪的,哪怕这个男人看上去凶巴巴的,但她就是有一种没由来的确信——他绝对不会伤害她。
“我有一大堆话要说,你不许走,也不许凭空污蔑我!”她眼睛微微瞪大,越干净的眼睛越看上去有种孩子气的执拗,“我哪有什么一堆男人,那全是我朋友自作主张叫来的,我连半句话都没和他们说呢。”
齐望昭垂落的手指腹轻轻碾了碾,佯装的漫不经心:“你喝醉了,难道不知道醉鬼的话是没有可信度的吗?”
“我是清醒的酒鬼好不好?”宋霁雲不满地抗议,带着点小骄傲,“你知不知道我很聪明的,我可是剑桥毕业的,还跳过级呢,优秀的毕业生,校园的风云人物呢。”
“是吗?”他很轻的笑了下,就她这幅连果汁和烈酒都分不清的迷糊样,还大言不惭地谈聪明,他轻讽着,“那还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俨然彼此都没有发现这番看似针锋相对的拉扯,到底透着怎样的暧昧。
“叮——”
电梯到达的清脆提示音打断了这场心照不宣的试探游戏。
齐望昭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醉醺醺的麻烦精丢给她的保镖,就眼睁睁看着她已经快他一步,轻盈地闪进了电梯轿厢内。
电梯内四面镶嵌着切割工艺繁复的水晶镜面,她站在璀璨顶灯下,一袭红裙在无数面镜子里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瑰丽,她睨着站在电梯外的男人,扬起嫣红的唇,眼波流转间带着勾人的挑衅。
“齐先生,你其实可以多看我几眼的。”她歪着头,浓黑的长发如瀑布般自肩膀处滑落,娇艳得不可方物,“还是说,你其实也觉得我太漂亮了,所以根本不敢看我?”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银色的金属门缝一点点缩窄,将两人分割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女孩置身于光明澄澈的镜匣里,纯真、清透又肆无忌惮;而男人则立在晦暗的光影中,像一头长久蛰伏在暗处徘徊的猛兽。
而她不知道,深切品尝过甜美滋味的凶兽,经不得明目张胆的引诱。
一息,两息,视线即将被两扇金属门彻底切断——
一只筋骨分明、骨肉匀亭的大手凶悍的,不偏不倚的抵在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边缘。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蜿蜒的青筋瞬间暴突而起,充满着爆裂的力量感。
门扉顺从地重新推开。齐望昭缓缓抬眼,电梯内刺亮的光线劈开缝隙,争先恐后地侵入男人深棕色的瞳孔,幽暗的底色里漾淌着令她有些颤栗的侵略性。
“宋霁雲小姐。”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
他的皮鞋踏上轿厢的地毯,发出滞闷的两声,像踏在她的心尖,男人斯文又绅士的评价,“你说的没错,你的确是很漂亮的女士。”
逼仄的空间里,随着他的进入,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强势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伸出长指,慢条斯理地摁亮了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他的站姿慵懒倜傥,目光透过镜子锁着她,蓄势待发的又警守界限的,低磁又迷人的声音送进她的耳朵。
“所以我就应该遂你的愿,在这儿多看你几眼。”
要命要命要命,这很不对劲,哪里不对劲,被酒意泡着的脑袋压根转不过弯来。
宋霁雲不由自主地反手撑住扶手,手肘靠着镜面,裸露在外的脊背往镜面上贴了贴,带来有些刺激的凉意,胸口起伏着。
“齐先生,其实刚刚都是我乱说的。”她终于有点生怯,想打退堂鼓,却又很理直气壮的使唤,“时间好晚了,我应该回家了,你能送我回去吗?”
齐望昭没有立刻答话。他单手挑开西装纽扣,脱下外套的动作流畅自然。
她完全糊涂了,不知道他要脱衣服做什么,总不会要在这幽闭空间里欺负人吧,混沌的神思里翻涌着的到底是恐惧还是不可说的期待,全都无法分辨。
下一秒,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宽大西服,不由分说的将她裸露在外的肩背严丝合缝地裹住。
宋霁雲脸都熟透,好近,太近了,近到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额头,每一寸空气都被他占领,完全迷失方向。
男人温柔地替她拢好衣襟,娴熟得如同做过无数次。
他是斯文的,强势的,沉冽的,复杂到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也像大洋彼岸刮过来的飓风,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然而,短暂的温情快到如同错觉。
“回哪里?”他垂下脸,讥讽:“宋小姐,你把我当成你的专职司机,还是你随叫随到的佣人?”
鸽血红耳坠被他漫不经心的把玩,狎昵的动作,语调却寸寸转冷:“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眼睁睁看我被你骗的团团转,满欧洲寻找你的踪迹,日夜担忧你是否出事,是否遇到什么意外或危险,看到我这样牵肠挂肚,是不是很满足你宋大小姐的征服欲。”
“宋霁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惹?”
他好凶。
她被他的语气激的瑟缩了一下,来不及思索,只是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没有什么?哪件事情不是你做的呢?小画家?中产家庭?还有一个假身份?”语气已沉冷到底。
齐望昭的目光牢牢的锁着她、凶着她。
镜子折射出彼此纠缠的倒影,女人做着珍珠美甲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他腰部的布料,光裸的小腿贴着男人笔挺的西裤,细带高跟鞋无意识踩在黑皮鞋上,暧昧得就像一对即将越界的男女。
“我不记得了,我……”
“嗡——”
电梯的失重感,突如其来的质问,无形的弓弦无端被勾起,大力拉扯着,伴随着耳朵里尖锐的嗡鸣,她瞳孔涣散几息。熟悉的冷香,缱绻低语,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嗖嗖的在黑暗里横斜着滑擦而过混沌地带,尖锐的酸胀的。
巴黎花园的骄阳,草坪上的画板,公寓里那副半成品,世界被搅成一团五彩斑斓的漩涡。
人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启,她皱起脸,双手抱住头,不敢再去回想。
“头疼……”她委屈巴巴地试图求救,“齐望昭,我不要想了,头好疼啊。”
“……我,我失忆了。”
空气安静片刻,他没想过她会有这种反应,会痛到脸色煞白,脊背弓起,是根本装不出来的生理反应。
做不到视若无睹,齐望昭甚至来不及分辨她话里的真假,所有的恼怒,伪装出来的恶劣与准备好的嘲讽统统都暂时搁置让路,手掌犹豫着覆上她的额头,指腹一下下揉搓掉那些冷汗。
宋霁雲的痛苦丝毫没有缓解,拧着眉,抬手把他的衣料攥的更紧,像抓着一片浮木,其实她有一个羞于启齿的秘密,这三个月期间,一个面容轮廓模糊的男人隔三差五恶劣的侵占她的梦境,十指紧扣,在唇齿辗转间掠夺她的呼吸。
抵死至缠绵,潮热至昏聩。
齐望昭低头,要去看她痛成什么样。
虚实交错间,她睁着混惑的眸,近在咫尺的唇,是梦是幻还是真实,失控的烟花在脑内炸开、湮灭又不断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