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眼底竟然有些泛酸。
他们爷俩,还是没走到那最坏的一步。
吃了药,梁世琛也愿意说一点正事了,“是这样,你钱伯伯前几天大老远从边西省带队到你们寰通参观学习,你怎么没亲自招待啊?”
“周知溯接待还不够吗?”梁漱臣坐回座位上。
“当然不够,你是一把手!周知溯怎么有你的分量!”梁世琛又道:“你不接待钱伯伯就算了,邹建平去的时候你怎么亲自接待了?难道你钱伯伯的地位还比不上邹建平?”
梁漱臣没留意这一点。
寰通每年来参观的领导干部何止几十?他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一个一个的接待。
再者说,他认为自己并没有亏待这位远道而来的钱伯伯。钱书记走得时候,是拿着寰通几百亿的投资意向书走的。
梁世琛道:“你们寰通之前不是在边西省投了一个大型的信息服务中心吗?现在也快建成了,到时候这个园区建成,你们公司肯定要派人剪彩,你不要叫你们分公司什么总裁去剪彩,你亲自去,再顺便看看钱伯伯,你这么厚此薄彼,他心里不痛快。”
“我知道了。”梁漱臣说:“到时候有什边西省有什么好项目,我也会让钱伯伯多给寰通介绍介绍。”
梁世琛满意了,他喜欢梁漱臣这样对他服帖的姿态。
“留下来吃早饭吗?”梁世琛温声问。
梁漱臣说:“不用了,我去看看妈妈。”
梁世琛脸色一僵,这个时候梁漱臣提起蒋琪,难免不是有敲打他的意味。
“你呢就忙你的工作,我跟你妈妈已经和好了,昨天我是太生气,才说了那么一些话,你妈妈已经原谅我了,不信你可以问她。”
梁漱臣也不会戳穿梁世琛的伪装令他难堪,他并不关心父母的感情生活。
他对他父母感情的唯一要求便是不要弄出人命来。
“我当然知道您跟妈妈感情好,我现在去看她也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没有去梅园看她,是孟赢过去,我担心妈妈埋怨我,去跟她赔礼道歉。”
他这话完全撇开了为蒋琪撑腰的意味,完全是母子情深的意思。
梁世琛笑说,“那就去吧,一会儿我也到她的院子坐坐。”
梁漱臣点了下头,抬步走了。
梁世琛望他背影完全消失在窗格里,阔大的书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心底忽然有些落寞。
他很清楚,梁漱臣对他的所谓服从不过是一种厌倦的敷衍,也是一种模式化的伪装。
不可质疑,他又做了令他恶心的事情。
徐仲甫轻手轻脚进门,为他倒一杯新沏的龙井。
梁世琛并不喝好茶,他工作时常喝的茶叶没有一种是上三位数的,那种粗粝的苦涩感在最开始的不习惯后逐渐被他所接受。
就像那种虚假的伪装。
面具套在脸上久了,他自己都忘记自己什么模样了。
他喝了一口茶,觉得苦得涩喉咙,“给我拿一点糖,冰激凌也可以。”他跟徐仲甫说话轻言细语,半点没有跟梁漱臣讲话时的豪迈激越。
徐仲甫立刻说了一声好,拿了冰淇淋上来。
梁世琛吃得冰淇淋也不是名贵的,是那种糊满巧克力和奶油的小卖铺热销品。
梁世琛慢吞吞舀着碗中的奶油,抬眸示意徐仲甫坐,“刚刚委屈你了,不拿你当突破口,他半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讲。”
徐仲甫当然不会在意,见他心情不好,“要不要把应酬往后推一推,您找点事情放松一下。”
梁世琛笑了笑,昏暗的光影落在他面上,只有这个时候,他的面目轮廓才显现出一点跟梁漱臣相似的英俊深邃感。
平常他的做派,实在很难跟“英俊”这个词扯上关系。
“我有什么可放松的?”他没有爱好没有爱人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
他只有工作,和为之奋斗终生的权力。
“看一场球赛吧,您喜欢足球。”
“以前喜欢。”他在地方的时候是的确是狂热的足球迷,工作的大院里没有电视机,他就跑到老乡家里看。
后来位置越来越高,下面人讨好他,他还没有到就职地,距离办公室最近的地方,已经修建好最完善的足球场。
一座配置顶级的足球场的造价足以跟高尔夫球场相提并论。
他哪里还敢喜欢足球?
于是,这个爱好也抛弃几十年了。
“在家里,一个人偷偷看没关系。”
梁世琛叹气摆了下手,“我以前喜欢球队早就不行了,我也没那个心情。”
短暂的放松已经让他重回理性,他将吃掉的冰淇淋放在桌子上,随意拿纸巾擦了擦嘴,“周开复说是要早上过来,对吗?”
“是,他想做第一个把新年喜气带给您的人。”
“让他下午过来。”梁世琛说:“我那位太太哭得眼睛肿得睁不开,没能耐接待他一家子人,等下午,让孟赢接待他们。”
“那感情好,小赢待人接物是从不让人操心的。”
梁世琛点了下头,“所以说嘛,梁漱臣挑老婆的眼光比我挑老婆的眼光好多了。”
“再一会儿等漱臣从蒋琪那里走了,你亲自到蒋琪那里,把管家钥匙拿回来,她犯了那样的错,不能让她再管家。”
这可是个难办的事情。徐仲甫见梁世琛面色果决,只好应下。
第45章
蒋琪跟梁世琛同样分居多年。
这件事是隐秘进行, 没有像仪亲园那对夫妻一样闹得人尽皆知,所以,时到今日, 众人还以为梁主任跟蒋主任感情不错, 是模范夫妻。
梁漱臣到蒋琪院子时, 蒋琪刚起床, 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知道梁漱臣过来,她撂下梳子,直接掀开帘子去正厅。
还未走近,她脸上已带了笑。
梁漱臣白衣黑裤,散漫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姿容清濯。
蒋琪忍不住露出一点骄傲又娇气的模样。
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之一。
“还知道过来呀,昨晚怎么不去看我呢?”她坐下,散着一头长发,坐在靠梁漱臣最近的椅子上。
“昨晚睡着了。”梁漱臣轻描淡写说。
“是吗,睡着了还能去梅园接你媳妇?你就是对她有空对我没空。”她对待梁漱臣,连埋怨也是轻声细语的。
讲实话,蒋琪跟孟赢很投缘, 相处得一直不错, 前提是梁漱臣不在场。
只要她碰见儿子跟孟赢在一起,心底的不满就不受控制得滋滋往上冒,烧开水似得煎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梁漱臣说:“这不是来看您了么?”他递给阿姨一个眼神,阿姨立刻捧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过来。
丝绒首饰盒掀开, 里面是一枚十克拉的蓝宝戒指。
“您的赔礼礼物。”
蒋琪看一眼,果然喜欢。她不急着戴,瞟他,“不会是我一个孟赢一个吧?”
梁漱臣道:“没有, 只是给您的。”
“帮我戴上。”
梁漱臣垂眸,修长如玉的指尖便替她戴上戒指。
蒋琪望他,忽然道:“你爸爸都没有给我买过戒指呢。”
梁漱臣说好听话如吃饭喝水般轻易,“爸爸没有给您的,我给您补上。”
蒋琪眉开眼笑。
她的眼睛哭久了肿得厉害,直到现在,眼睛还有点睁不开。
但她笑起来,依旧带一种少女感的纯然。
她的世界如此简单,简单到连苛责她都觉得没有必要。
不过,她还是有一点心眼的,想起什么,紧张得问:“昨天,我跟孟赢说了一些话,我太伤心了,这不是我的心里话,她没有在你面前七讲八讲吧?”
蒋琪相信孟赢不是多口舌的人,心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梁漱臣眼睛,心脏突突跳。
闻言,梁漱臣眼眸瞥她一眼。
又有一些谜题在他心底揭开了答案。
他若无其事问:“我很好奇,您跟孟赢讲了什么。”
蒋琪松口气,知道孟赢没有瞎讲。
“没有什么,就是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受苦了。”
梁漱臣云淡风轻笑了笑,“没有,您跟爸爸都有各自的难处,我很谅解你们。”
蒋琪昨天晚上在梅园跟孟赢哭着说梁漱臣怨恨她,那也不过是口头上的说辞,她相信,她的儿子不会对她这么无情。
因为梁漱臣从没说过怨恨她的话。
只是他经年的冷淡让她有这样一种猜测。
但,这是没有证据的事情。
梁漱臣说谅解她,她眼前一湿,瞬间信了。
人一旦动情,便忍不住说心里话,“我还跟孟赢说了念臣的事情,这个世上,也只有我记得他了。”
蒋琪心底悲凉想。
念臣活了一岁不到,走得时候还是个实实在在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跟世上其他人培养感情,便匆匆忙忙走了,只有他十月怀胎的母亲对他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