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抛却公开应酬之外,自那个夜晚之后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一见面就是这样兴师问罪,火药味十足。
叶婉贞扯了扯唇,只觉得一阵阵无力感自心底深处蔓延。
她不再讲话,掠过他,慢慢走进卧室,伸手将床帐放下来。
在解下床幔时,她忽然想起黄云澹当年的劝告,“我认为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决策。”
“这是我最好的选择。”她扬声,骄横的眼神似乎是打了一场胜仗。
在婚后,黄云澹送她一盆素冠荷鼎作为新婚贺礼。
作为回礼,她送了他一把太阳花的种子。
“祝你心底有一颗永不落山的太阳。”她这样祝福他,眼神却不如婚前明亮。
因为她的太阳,在她做出这个错误的选择之后,便永久熄灭了。
第50章
孟赢开车回到梁园后山。
进门时, 阿姨迎住她,低声说:“傅小姐在里面。”
孟赢脑子慢慢转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位傅小姐是谁, 她点了下头, 礼仪性问:“等了多久了?有没有给她上茶好好招待她?”
“有的有的, 等了快一小时, 她一直在喝茶。”
孟赢不在梁园久住,阿姨没有直接联系孟赢的权限,所以直到孟赢回来,她才告知孟赢这件事。
孟赢低眸说:“你再去陪陪她,我换身衣服马上过去。”
傅兰雅在会客室不安得等待着孟赢。
指尖不间断得摩挲着茶杯底座。
她感觉自己就像短剧里的恶毒女配,不甘心失去一生所爱的命运,一定要凑上前给别人找不痛快。
但她真的很不甘心。
心底的念头一遍又一遍焦灼的拷问着她——如果她当年没有那么高傲,没有秉持着淑女矜持的姿态,而是像孟赢那样没脸没皮的纠缠梁漱臣,是不是现在的梁家少夫人就是她?
在她寄居梁家的近二十年里,蒋琪不止一次说过撮合她跟梁漱臣的事,如果她没有那样羞涩, 如果她足够主动, 她现在一定是梁漱臣身边唯一的女人。
尽管理智告诉她,希望渺茫,但她无法放弃幻想。
她重重抿唇,下唇抿得发白, 神思完全被漫无目的的幻想塞满,直到孟赢换好衣服过来,她还没有回神。
忽然听到手敲屏风的清泠声,她下意识回神, 眼神发怔。
孟赢收回敲屏风的指尖,偏头含笑说:“傅小姐?”
她说话带一点上扬的尾音,很亲昵柔和的语气。
傅兰雅战战兢兢的心放缓一些,下意识起身迎她。
孟赢跟梁漱臣相同,他们都是气势惊人的人,从骨子里透出的压迫感,总让人下意识主动逢迎。
不过,在傅兰雅站起之前,孟赢抬手按住她肩膀,掀起一阵幽香的风,“坐。”
傅兰雅随她动作坐下,“我是来……”被孟赢压迫性的眼神注视着,她有点结巴。
“好的,没关系,慢慢讲。”孟赢在她对侧的椅子上坐下,柔声说。
她打扮得并不奢侈,素色的家居服,长发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容淡得看不出,眉眼透着一股清艳的妩媚感。
在穿搭上,傅兰雅不觉得自己输了孟赢,不自觉挺直腰背,“我是来还书的。”
有了自信,说话也流畅起来。
孟赢道:“方便我看一下吗?”
“这是梁漱臣借我的书。”她加重了“梁漱臣”这三个字。
言下之意,是只有梁漱臣有这个资格看这几本书。
孟赢笑了下,并没有恼怒。
以她的心计,傅兰雅在她眼底就是个跟顾狸一样的小朋友,她没兴趣欺负小朋友。
她引出话题道:“傅小姐是西语专业的高材生借的书也是西语方面的书吗?”
“是。”傅兰雅握紧书皮手心里沁出汗。
孟赢挑开话题,缓解她的紧张,道:“这次寰通出差到美国,傅小姐怎么没有一起去呢?出差目的地除了旧金山还有迈阿密,迈阿密是拉美移民聚集区,正好有傅小姐用武之地。”
听她聊起工作,傅兰雅放松一些警惕,试探着接话,“虽然要去迈阿密,但董事长的西语精通程度不次于我这样专精西语的,所以用不着我。”
孟赢细心问询,“但是我看Paul也在随行人员里呀。”Paul就是寰通集团西语服务部的员工。
“我们那里能跟人家比?人家进公司多少年了?”傅兰雅语气里带一丝不忿。
孟赢笑,“我以为寰通集团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没想到也跟我们华鼎一样论资排辈啊。”
傅兰雅忍不住道:“技术部和管理部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我们语言服务部这种边缘部门,全靠熬工龄,不把他们熬退休,我们哪有资格上位呢。”
“这也有好处,证明你们这个部门竞争压力不大,下岗威胁小。”
“也就只有这一点好处了。”傅兰雅叹气说:“当年我以为毕业后会有锦绣前程,结果还是当一颗螺丝钉,早知道我也学AI了。”
“那你的数学应该很不错。”孟赢用欣赏的目光看她,道:“我的数学很一般,想学AI恐怕也过不了数学这一关。”
“我也一般啊,全靠补课,要不是梁——”傅兰雅刚想说要不是梁漱臣帮她补数学,她的数学也及不了格。
话音未落下,触及到孟赢温柔耐心的眼神,她慢慢把这句话收回去。
她说这样的话,不是给孟赢和梁漱臣增加矛盾吗?她不能这样讲。
“要不是补课,我数学也学不好。”她找补。
孟赢含笑说:“那你也很有天赋,没有天赋的人花再多钱补课也是补不好的。”
傅兰雅被她夸得晕乎乎的。
她本来就是一个自信心不足的人,身边人又跟她一样矜持高傲,很少有人这样真诚的看着她眼睛夸奖她,尤其夸得还是她不擅长的数学。
傅兰雅小心问:“你这样聪明的人,也觉得我是聪明人吗?”
孟赢注视她,温言说:“我只觉得我不如你聪明。”
傅兰雅出门时,脚底都是软得,大脑里全部是彩虹色泡泡,唇角的笑意怎么都落下不下去。
她没想到自己会得到情敌的认同。
没想到自己会折服那个声名赫赫的孟家三小姐。
走到梅园,清寒的风掠过,满面是梅花的扑鼻香。
傅兰雅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表情由喜悦变为凝重。
如果没有记错,今天晚上她是去会情敌的,她是抱着挑拨离间的心去的——
结果呢?
傅兰雅痛苦得闭上眼,她竟然听孟赢给她灌了一晚上迷魂汤,如果不是时间不够,她简直要跟孟赢义结金兰!
偏偏,她把自己祖宗八辈都快卖掉,孟赢什么有用信息都没说。
孟赢只会用那种鼓舞的眼神望她,一遍又一遍柔和说:“你已经很棒了。”
“相信你自己,你很聪明。”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得你很厉害。”
“……”
傅兰雅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真是蠢货!
孟赢心底一定会看不起她这种蠢货!
孟赢并没有看不起傅兰雅,反倒觉得她挺可爱
孟赢很久没有遇上这么好哄的人,让她过一把做小学生心理教师的瘾。
刚疏通过傅小姐压抑的心理,白秘书的电话又打过来。
白樾为自己今天在工作上的疏漏惊慌不安。
孟赢却觉得,他的不安还是有一种故作夸张的成分,他似乎想要她一个承诺,让她可以在关键时刻保他一把。
如孟赢所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后白樾开口,“到关键时刻,只有您能帮我。”
孟赢用了敬称,“您高估我的作用,在公事上,我无法影响梁董的决策,不过如果未来您有用到我本人的地方,我一定会不惜余力帮您。”
跟白樾交流比跟傅兰雅交流累的多,挂断电话,孟赢身上带一种渴望入眠的疲惫感。
她终于躺在床上,阖眼前一刻,忽然想起什么。
她忘记跟梁漱臣视频。
孟赢并没有喜欢跟别人视频的癖好,即使当年跟陈述生热恋,她也是选择直接飞到美国而不是跟他打国际长途。
可能受孟敬轩影响,她始终认为一些情感和话语只有面对面的时候才能被完整表述出来。
不过这是答应梁漱臣的事情,她不会失约。
京城的夜晚刚好是旧金山的早上。
通宵的会议刚刚结束,白樾正辅助酒店服务生收拾会议室,因为凌晨的数字错误,他一直在战战兢兢弥补,甚至给孟赢拨了电话。
尽管孟赢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他的心底还是无声息的安宁起来——太太的态度便是董事长的态度,太太还愿意跟他讲话,证明董事长没有彻底厌烦他。
开了一夜的会,梁漱臣没有丝毫疲倦感,他散漫靠在会议室座椅上,把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对正在收拾文件的白樾道:“明天飞德州,在听证会开始前,把核电站发电基地的投资协议敲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