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疏疏落落的掌声。
孟赢没有鼓掌,心底一清二楚,杜文鸳口中的那位朋友是后来的那个男人——也只有他有这个分量。
演奏会结束,叶婉贞面无表情。
如果说买了情敌的票观赏寒演奏会是一种耻辱的话,那自己的丈夫坐在第一排欣赏情敌的演奏会更是耻辱中的耻辱!
叶婉贞的手冰凉,月色下,她的面容淡漠得没有丝毫表情,孟赢紧紧抓住她的手,跟她一同走出通道,护住她不被人群冲撞。
总算走到空旷地,孟赢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只好说:“不如您去松宸府坐坐?”
叶婉贞的眸中闪出一丝亮色,犹疑问:“会不会干扰到你跟漱臣?”
“当然不会!”孟赢斩钉截铁。
她立刻拨电话给管家,让他收拾好房间供母亲居住,想到什么,她说:“爸爸应该会允许您到别的地方过夜吧。”
孟赢的话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拨电话的手指停顿下来,孟赢侧眸看向母亲。
叶婉贞默然,“……他不会。”
她转脸跟孟赢说:“我跟你爸爸打个电话。”
其实已经不用了。
孟平江已经走过来。
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是汪伯平。
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光,空寂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外加汪伯平。
孟平江走近母女俩,他一眼看破两人神情里的冷淡来自哪里。
他没有如从前一般自持高傲让叶婉贞猜自己的心思,直截了当道:“如果你在这里看见杜文鸳是意外,那我在这里碰到她也是意外,我不会蠢到去捧别人妻子的场,这样的花边轶事对我没有丝毫好处。”
叶婉贞诧异,他真是难得说一句人话。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也喜欢看演奏会了?”
“你答应我八点回去,现在几点了?”孟平江沉静道:“你既然违背我们的约定,我当然也有权利推翻我许下的诺言。”
所谓的约定就是孟平江放她半天自由,但她要准时回仪亲园。
叶婉贞无法反驳。
她好像总是在跟他的理论中处于下风。
孟赢上前一步,不遗余力替母亲辩理,道:“您虽然没有怀着来欣赏杜阿姨演奏会的心思来这里,但杜阿姨却以为您是专门为她来的,她在台上感恩的朋友,这位朋友百分一百是您,您既然没有这样的意愿,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呢?”
她直视孟平江说:“因为您给了她这种错觉,给了她即使她嫁了人您娶了妻,您依旧在乎她支持她的错觉,所以——”她看着孟平江下结论,说:“即使您在这件事没有做错,但事情之所以发生,全都是您的责任,妈妈有权利生气。”
汪伯平只当一根人形立柱,在孟赢质询的话落下后,他默默走远一些,跟暗处的便衣们站在一起。
孟平江一反常态,面对孟赢的挑衅,他没有再咄咄逼人,反而直接认错,“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我的错。”
叶婉贞更是惊讶。
孟平江趁她出神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回家,回家后,我亲自跟杜文鸳讲清这件事,我要告诉她,我来音乐厅是为了接太太回家,不是为了跟她巩固情谊。”
叶婉贞怀疑他是鬼上身,下意识抽开他的手。
孟平江再次抬起手,掌心平铺在她眼前,“跟我回去。”
叶婉贞抿唇,犹豫看向孟赢。
孟赢还能讲什么,她了解叶婉贞的此刻的表情代表什么,就坡下驴说:“改天我接您到松宸府散心。”
孟平江回过眼,淡淡接话,“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受邀到三小姐的婚房看一看?”
孟赢扯了扯唇,“您当然有。”
梁漱臣回到松宸府,孟赢还没回来。
梁漱臣知道孟赢今晚要陪叶婉贞看歌剧,她提前跟他汇报过,不过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回家,现在早过这个点了。
他克制住拨她电话寻根问底的欲望。
梁漱臣很了解孟赢不喜欢被人管控,主动跟他汇报行踪已经是她难得的进步,他不能再进一步。
他上楼洗澡,换好衣服,拿一本书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等。
零点,门厅保安告诉他,太太回来了。
又过十五分钟,落地窗外,显出孟赢的身影。
梁漱臣放下书,透过明静的窗户看她,她似乎心情不好,心事重重的样子,但随着走近门,她脸上的表情渐渐轻快起来。
他想起孟赢某次接受采访时跟记者说过的话——她不喜欢把坏心情带回家。
他静静看着孟赢朝他走近,静静看孟赢脸上的轻快变成似乎油然而生的欢愉的笑意。
“一直在等我吗?”她扑在他怀里。
她身上很香,暖融融的体温透过家居服布料贴近他的肌理。
孟赢身上穿一条露肤度很高的黑色修身礼服裙,本来该有一条宽大的香槟色披肩包裹住她裸露的手臂的脖颈,但刚刚被她摘掉了。
梁漱臣抬手拢住她,满手滑腻的肌肤,“很漂亮的裙子。”他夸赞。
孟赢仰起脸回应,“谢谢,你今天也很英俊。”
多么公式化的交流。梁漱臣淡淡想,如果他今天没有见到孟赢规律性的情绪变化过程,此刻他该扣住她的脸吻她,然后就着这条漂亮的裙子做一些喜欢的事。
此刻他却没有这个欲望。
尽管他身体的反应跟他的思绪截然相反。
“今天早点休息。”他这样讲,手扣在她腰上,没有进行下一步。
孟赢并不知道他蜿蜒曲折的心路历程,她说好呀,从他怀里起身,脚步轻快上楼。
梁漱臣没有上楼,平静坐在沙发上剖析自己。
他已经不满足于控制孟赢的身体,他试图进一步控制她的思想,他希望孟赢在他面前成为完全透明的、没有秘密的人。
这极其困难,对于他们关系的发展也极为不利。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人,他没有权利控制孟赢的思想,孟赢也没有义务向他袒露全部。
那该怎么办?梁漱臣敛眸,他冷静驳斥他自己,他该克制住这种念头,他不该因孟赢未知的一面而感到愠怒。
但总有些念头是无法压住的。
梁漱臣走到卧室时,孟赢已经洗漱完毕,她窝在床上,捧着iPad看视频。
她很有礼貌的带着耳机,控制着音量。
梁漱臣扫一眼,见她在看动物世界,还是在看澳洲袋熊——一种举世闻名的大智若愚的动物。
他淡淡拿掉她耳朵上一边的耳机。
孟赢按下暂停键,不解,“打扰到你了吗?我去书房看。”
“我以为你不喜欢小动物。”梁漱臣掀开被子倚在她身边,漫不经心说:“后院养得观赏动物,你没有去看过几次。”
孟赢说:“我喜欢看笨笨的圆圆的慢吞吞的动物。”
“那我们飞到澳洲去看。”
孟赢摇了下头,“哪有那个时间啊。”
“你好像不开心。”
孟赢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跃得那么快,她伸出小拇指比了一下,“有一点吧。”
“我可以猜一下吗?”梁漱臣注视她的眼睛。
孟赢点了下头,“可以。”
梁漱臣想了下,“跟叶主任有关?”
“一部分是这样。”
梁漱臣垂眸,“哦,大部分的原因来自于北戴河,少部分跟叶主任有关。”他说:“北戴河董事长那里发生了出乎你意料的事情,对么?”
孟赢不得不佩服他敏锐的洞察力。“……董事长可能身体不大好了。”
梁漱臣道:“我找人帮你问问他具体的身体状况。”他敛眸,短短一瞬,他已经想好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拿到孟敬轩具体的健康报告。
“不要。”孟赢蹙了下眉,“我不想知道他具体的身体报告。”
“我不想直面他的病痛。”她抿唇说:“如果他真的病入膏肓,我再这么算计他,显得我多么丧尽良心。”
梁漱臣没想到孟赢会是这样的想法。
据他所知,孟敬轩所施与孟赢的恩惠,远不能让孟赢在此刻如此谅解这位老人。
“孟赢,你要想清楚,如果你想坐上华鼎集团一把手位置,就必须在董事长寿数将近之前处理掉你的大伯二伯。”梁漱臣温声道:“如果你不能做到这一点,董事长一走,三足鼎立的局势不再,你很难在接下来的博弈中赢过你的大伯二伯。”
“如果董事长长寿延年,你的动作可以慢慢进行,但,现在他的身体不好,你的动作就必须快起来。”
孟赢还没想过这些,她的心一直被孟敬轩生病这件事紧紧揪着。
她当然恨孟敬轩,但这点恨意不足以让她渴望着他去死。
孟赢沉默。
梁漱臣挑了下眉,“你对他有感情?”
“应该是这样。”孟赢斟酌说:“在过往二十几年,他在我的生命中位置很重,就像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一样,我的母亲当然恨我的父亲,她恨他,但她过去几十年的生命里只有他,如果要是完全刨除他,她自己那些年的岁月又还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