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又站起来几位批评的人。
不过是毛毛雨,批评不到根本,与其说批评,倒不如说是想借此机会在孟棣棠面前露脸。
孟棣棠顺着他们的话自我批评,不见恼怒,反而心满意足,“这就对了嘛,有话就讲有话直讲,我就是欣赏敢于批评的人,怨气不要憋在肚子里,要敢于发言嘛,我难道是听不得真话的人?”
他这话在反讽谁,显而易见。
他这话落下,有人敬佩,有人沉默,有人面容隐带讥讽。
气氛正酣,孟赢站起身,手持一杯茅台,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轻晃,她嗓音清泠,似凉风,吹散厅中的浮躁。
“孟董,我也要批评您。”
孟赢站起身,所有人都愣了。
欢悦的人饱含警惕,沉默的人暗含鼓舞,讥讽的人微微愕然。
邀请孟赢,孟棣棠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开阔胸襟,并不是真的要她讲什么,他神情微冷,眼神警惕,“哦,孟主任要讲什么?”
他深知,孟赢的批评绝不同于刚刚那些人的批评。
但他心中同样火热着。
如果孟赢也归顺了他,那该是怎样的成就感?
他又警惕又期待等待着孟赢开口。
孟赢含笑说:“我要批评您,您的改革方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孟棣棠深深皱眉,直觉一阵刺耳的声音从耳膜直刺心脏,他想直接呵斥孟赢闭嘴坐下,眼望四周,却见无人主动劝阻,只好装出一副宽怀大度的样子,“孟主任,你这话我听不明白,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觉得这方案好,怎么偏偏你觉得不好?”
孟赢说:“从华鼎集团建立之初,如何建立方案如何提交方案都有正式规定的流程,首先是由发起人拟定方案,然后由审批处审批呈交董事会,董事会投票表决,多数人同意移交给秘书处审核公示,公示三日,全体员工同意无异议,才能正式列为人人遵守的章程,您的方案,既无审批处审批也无董事会签字更无公示,直接下发,完全不符合章程。”
“你的观念落伍了,咱们集团为什么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流程僵化,效率低下,我认为,没有什么符不符合章程之说,只要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方案就是好方案,不管它有没有正式流程它都是好方案!”孟棣棠义正言辞,气吞山河。
孟赢说:“既然说,这个方案代表大多数人,您的大多数人包含谁?”
孟棣棠中气十足,“当然是包含普通人大多数人。”
孟赢反问,“哪里有普通人哪里有大多数人?我怎么没有看见普通人呢?”
孟棣棠大笑,“孟主任糊涂了,我难道不是普通人?你不是普通人,在座的大多数人不是普通人?”
孟赢轻轻问:“分红分几个亿的普通人吗?”
孟棣棠面色微冷。
孟赢不疾不徐,眼眸冷清凌厉,“在您心底,被辞退的工人是不是人?被降薪的底层员工,是不是人?您眼中的人,是只有眼前的这一片位高权重的既得利益者么?您说您的方案代表大多数人利益,大多数人同意了吗?您有没有把方案交给他们一个个签字按手印,您有没有跟他们逐条讲解每条方案的含义?您没有,反之,您通过特殊渠道通过一个小圈子人表决就正式批准了这个方案!您没有争取大多数人的意见,他们一无所知之下,厂子被卖了,薪水被降了,莫名其妙被开了,这些人,在您眼里是人吗?”
厅内气氛冷凝如冰。
孟棣棠脸色铁青,喉结滚动,“孟赢,你不要在这里上纲上线,你不要拿所谓的底层人当噱头抨击我,我不在乎底层人你在乎?你跟他们同甘共苦了吗?他们降薪得降薪下岗的下岗,你孟主任口口声声为他们着想,怎么还开豪车住别墅?你也下岗呀?你一个人的工资能养几百个工人呢!你做不到割自己的肉就别来嘲讽我!”
话落,厅内彻底没有空气流动,每个人呼吸可闻。
一切人都紧紧盯着台上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他们凝视着,审视着孟赢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如果她低头,不过是懦夫。
如果她默然,不过是借民意抨击孟棣棠的伪君子。
孟风陵没想到孟棣棠敢动开掉孟赢的心,起身劝慰,“大哥,小赢不过是——”
劝解的话没落地,一阵凉风袭过,孟赢眼睛清泠泠,摘掉胸前的工牌,“我辞职。”
“作为华鼎一员,我不能阻止一个有害集团的方案执行,作为秘书处主任,我不能保证集团正常流程进行,我为我的无能愧疚,我愿意辞职,把这个位子交给更加有责任感的人。”
话落,她将工牌搁在红木餐桌上,推开餐椅。
在众人默然中,她独身走出大厅。
有人起身追随她。
孟赢侧眸制止,那人顿了顿,缓身坐下,当做无事发生。
孟赢离开后,大厅内依旧歌舞升平,众人脸上漂浮的笑容略显凝滞,似乎只是为了伪装深思的面具。
孟风陵在座椅上开口,“大哥,你不能如孟赢的愿开除她,你愿意老三也不会愿意的!离职改停职,晾她几天给她个教训就算了。”
其他人也劝,“是啊,大老板,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得那么僵?她是小辈,说话不动脑子,咱们做长辈得不得包容包容?”
孟棣棠咽不下这口气,冷笑,“没脑子?我看她脑子清楚得很!”句句话都往他心口扎,像没脑子的样子?亏他还打算拉拢她,好心当驴肝肺!
除了主桌,其他桌陆续找孟棣棠劝说,“大老板,我也跟您十几年了,我知道您的方案是为了集团好为了公司好,但底边人不知道啊,他们都是一群目光短浅的人,眼前只有脚底一点利益,没有您的长远目光,他们一看工资低了工作没了,就要闹就要不满,我觉得,要不还是松缓一些,让让他们这些没见识的人,工资降就降了,先别辞退——”
“他们敢闹!”孟棣棠满眼冰冷,如果说他对孟赢还有一点容忍之心,愿意忍受她的犟脾气,对于底层工人,他是丝毫没有怜悯之心,“让他们去闹!不是想打官司吗?不是想死吗?我由着他们!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法院是听我的还是听他们的!看看我赔不赔得起他们一条命!”
天空阴暗,冷风阵阵。
孟赢身穿长裙,鞋跟纤长,裙摆随风摆动。
她可以很轻易走下长长台阶,却还是捋了捋裙摆,抱膝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下。
头埋在松软的裙摆中,垂下眼睛,静静回想着刚刚在大厅内跟孟棣棠呛声的每一幕。
她仔细回想着大厅内所有人的表情,默默估量着自己的胜算。
即使心态乐观,可也清晰知道自己胜算不大。
她这颗引子,根本不能激起大多数人的怒火。
在没有逼迫到活不下的程度,大多数人都喜欢顺从。
孟赢也可以顺从,只需静待孟敬轩出手。
但她做不到在自己任职期内留下这样一个污点。
即使当上首相,撒切尔夫人依旧背负着“偷牛奶的贼”这个绰号,如果她不抗争,有朝一日她坐上华鼎一把手,她就是“偷工资的贼”。
手机屏幕闪烁,她接通。
“在哪儿,我去接你。”
孟赢抬头看,星空灿灿,明月朗朗,“我在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
梁漱臣平静回,“哦,你在哪一个观星台?”
“你问司机吧,或者问我的秘书,我不想回答。”
梁漱臣:“定位发给我。”
寰通集团距离万和很近,梁漱臣十几分钟便开车来到附近。
下车,他便望见自己那位优雅坐在台阶赏月的太太。
他走上台阶,将手递给她,“挨冻上瘾,是吗?”这里是迎风口,她的手冷得像冰。
梁漱臣瞥一眼她光裸的腿,额角一阵跳。
“孟赢,你生怕自己之后得不了老寒腿,是吗?”
“好啰嗦。”孟赢起身,用力拍了拍裙摆。
梁漱臣直接弯腰抱起她,下台阶的步伐又快又稳。
他几步将她抱进车里,又屈身替她捋了捋大小姐矜贵的裙摆,上车之后,调高温度,冷淡讲,“我啰嗦,孟小姐是不是忘记你上一次痛经痛到哭的时候。”
孟赢捂住耳朵,“我聋了,不要跟我说话。”
梁漱臣无言,过一会儿,抬臂将她揽在怀里。
孟赢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腰腹,嗅着他身上清冷的香气,闭上眼睛。
第20章
孟赢还太年轻, 每次做了某些重大事情心底难免犹疑,譬如刚刚的事情。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做法是锐不可当胸怀坦荡足以给集团内部留下一个敢于抗争的好印象, 另一方面, 她又觉得自己太冒进。
车子开往松宸府, 孟赢靠在梁漱臣怀里, 轻轻说:“我主动辞职了。”
“孟小姐胸怀坦荡,勇气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