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平江轻“嗯”一声,等她离开即将走到门前,轻而缓开口,“留下吧,毕竟还没有离婚,不是么?”
是的,没有离婚,她一切的行动都受限。
一日不离婚,孟平江就是她头顶最厚重压抑的那一片天。
天意不可违。
“好的。”叶婉贞抿出一抹笑,重新脱掉外套,挂起来。
孟平江已经站在她身后。
自从他重伤后,他便修炼了神鬼难测的步伐,走路跟鬼似的,似乎飘着过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叶婉贞的静默中,他抬手,轻轻揽住她。
叶婉贞没有挣脱。
她担心自己稍一用力,孟平江这一副林黛玉似的身子骨就散架了。
“你一直没有跟我正面提起离婚,但我今天主动提起,你猜为什么?”
叶婉贞发现他现在变得话很多,但她不是听他讲战术的下属,不用忍受他琐碎的问话,忍了片刻,她还是说:“你想戳破我的幻想,告诉我,离婚根本不可能。”
孟平江微笑道:“叶主任可以出师了。”
他松开她,转而拉住她的手,“我见过很多濒临崩溃的婚姻,恕我直言,婉贞,我们没有走到那一步。”
叶婉贞见他稍微露出一点人样,便也说一点接地气的人话,“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怕不是得找根绳吊死。”
她在乡间长大,从小到大没少见跟男人吵了架转眼喝药上吊的妇人。
孟平江牵住她的手,信步朝卧室走,说:“这不符合你的脾性,如果真的到那一步,你上吊不上吊不好说,但,你一定会把欺负你的人绳之以法,到那个时候,恐怕我就性命不保了。”
“你睡觉都睁着眼睛,我怎么可能把伤到你?”
叶婉贞坐在床上,视线猝不及防看见墙上那幅画。
孟平江随她看向那幅画,想到什么,轻笑,“我好像知道你的三小姐为什么从这里出来就对我横眉怒指了,她是误会了这幅画。”
这幅颇具大家风采的背影图并不是出自杜文鸳手笔,而是叶婉贞亲手画下。
第21章
文英每天抵达华鼎集团的第一件事, 便是替自己的顶头上司孟赢孟主任收拾办公室。
这并非孟赢主动要求,是她心甘情愿所做——孟赢太难讨好,她必须做一些事情巩固她在孟赢心中的地位。
门前隐有脚步声, 文英以为是上司, 脸上扬起温柔亲切的笑容。
那是一种既不过分热衷也不过分谄媚的笑容, 似三月春季的风, 柔柔软软,发自内心——这是文英观摩多次上司对董事长扬笑时学习的技能。
门口走进一道高大的身影,是孟风陵。
文英脸上的笑瞬间落下来。
孟风陵瞥一眼即使主人不到也依旧干净典雅的办公室。
窗口涌进阵阵凉风,掀起一阵玫瑰花的清香。
香气自于文英刚刚精心插瓶的玫瑰。
他随意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抬起头,意味深长问:“孟赢现在前途未卜,你不打算再找一个下家?我没有强迫别人的爱好,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文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谁才是更好的选择。”
文英没有立刻回话,孟风陵也不着急, 他一向很有耐心。
文英轻轻说:“我只忠于孟主任。”
孟风陵笑了笑, “你现在还没想清楚,我告诉你,孟赢这个人冷性薄情,你是捂不热她的心的。”
门口似有响动, 孟风陵走到门前,垂眸便望见孟赢明艳冷清的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得,也不知道他的话她有没有听。
孟风陵只当她没听到,装得欲言又止说:“我跟文小姐说了几句话, 你别多心,我没有想挖你墙角的意思。”
挑拨之意溢于言表。
孟赢并没有多心,她对自己的下属并没有强烈的占有欲。
她“嗯”一声,抬眸直接问:“您是来找我还是找文英?”
“先找她再找你。”孟风陵见孟赢没有猜忌,不由有些失望。
他说:“我们进去谈。”
文英见上司不排斥,便为两人上了茶,一室静寂中,她轻轻关上门,守在门前。
孟风陵坐上沙发,翘起腿,从容点评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你还是太莽撞,怎么能直接顶撞他?如果他真的把你开除了怎么办?那你这几年的努力不白费了?”
孟赢一时之间无法将眼前是的孟风陵跟以前作为孟棣棠跟班的孟风陵联系在一起。
只能说,孟家个个都是演技派,背刺的速度超乎人想象。
孟赢垂眸品茶,慢慢道:“我以为二伯会乐意做大伯的左膀右臂,我以为二伯会使我做敌人,没想到,您是向着我的。”
孟风陵是第一次听孟赢用这样温柔和缓的语气说话。
他静静瞥她,“你似乎也很轻易接受我背叛孟棣棠的事实,是不是你心里也藏着这样一个背叛的念头,是不是你也筹划着有朝一日掉过头给老爷子一刀?”
孟赢没有否认,说:“或许呢,默克尔在当上德国总理前,最令人熟知的外号叫科尔的小女孩儿,但她之所以能登顶,最关键的一招便是背刺了曾经最信重她的科尔。”
她抬起眼睛。
无疑,她生了一双好眼,明润剔透,眼尾弧度弯起,微微上翘。
她的眼睛不像叶婉贞,而是跟孟平江如出一辙。
她微微笑着说:“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世上不变的唯有变化本身。”
孟风陵扫去遐思,慷慨告诉她一点属于他的真实情绪,“我并不打算一直顺从孟棣棠,他这个人做事太急太毛躁,目光短浅,我看不上他。”
孟赢从他身上看出一点独属于孟家男人的特性——总以为别人目光短浅。
话音一转,孟风陵紧盯孟赢,“他让你停职你就停职,你就这么认输?”
孟赢说:“我无能为力。”
孟风陵循循善诱,“你无能为力,但你的爸爸和你的公公都是能量巨大的人,你往他们跟前说上几句话,稍微闹一闹,他们一出头,孟棣棠还敢说什么?”
孟赢一句一句驳回他,“自从三岁来到孟宅,我基本上就没有了爸爸,这么多年过来,孟平江头上只挂着一个他是我爸爸的名声,他对我从没有过半分关心爱护,至于梁主任——”
她无奈笑,“去年您也参加了我跟梁漱臣的婚礼,我怎么辜负的梁漱臣您也知道,我那么对他儿子,梁主任怎么可能帮我?”
孟风陵注视她,“孟赢,你不说实话,你肯定有办法。”
孟赢再次真诚说:“二伯,我无能为力。”
孟风陵起身,递给她一张名片,“或许你需要他的联系方式。”
孟赢垂眸,扫一眼名片上的名字,了然。
她知道这个人。
当初,那名以命相逼跳天台的工人就跟他脱不了关系。
这是一位很擅长鼓动气氛的工人代表。
他擅长指挥底层工人冲锋陷阵,而他在家中娇妻美妾盆满钵满。
孟赢由衷看不上这种人,但不得不说,他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二伯打算用逼迫董事长的方法再次逼迫大伯?”
他又要用可控的“汹汹民意”逼孟棣棠退位?
“不是我,是你。”孟风陵微笑说。
孟赢笑了,“我听过一句老话,说是天塌下来不用着急,总有个高的人顶着,看来,二伯觉得我是个儿高的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需要这个人。”孟风陵无辜耸肩,“毕竟,停职的人是你不是我,如果你想早点回岗,就必须依靠这个人。”他笑,“其实这事儿也怪我,如果不是听了我的话,你可能昨天也不会那么莽撞,还是年轻。”
孟赢觉得他真是恶劣又傲慢。
她偏了下头,“看来我不得不按照二伯您的想法做事了。”
孟风陵伸出手,“合作愉快。”
孟赢没有伸手,懒散道:“我还没有跟您合作的资格,一个听命于您的附庸哪里有资格用合作这个词?”
孟风陵看不出孟赢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她既然收下名片,就证明事情已经朝着他希望的轨道行驶。
“好,那你好好考虑,我还要到孟棣棠那里走一趟,你要去吗?”
他是在试探孟赢会不会到孟棣棠哪儿卖了他。
孟赢敛眸,起身,“不去了,我只忠于董事长。”
孟风陵走了之后,孟赢捡起那枚名片,扔在烟灰缸里点燃。
铂金名片烧尽,亮出粲然的金色灰烬。
刚出门,孟棣棠的秘书屹立在门口,“孟主任,孟董请您到顶楼去一趟。”
孟赢道:“我已经停职,叫我孟主任不合适。”顿了下,她看向秘书,似乎别有深意,“我刚见完二伯,有点累了,等我体悟完二伯给我的教诲,我再去见大伯。”
秘书微征,显然,他不知道孟风陵私下找孟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