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咄咄逼人,“你不是自诩纯孝吗?你不是曾经信誓旦旦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父亲的命吗?你父亲住疗养院了,你怎么不脱下你的西装到疗养院伺候你的父亲?怎么,你早年说得话都不算话,算放屁是不是?”
孟风陵气得嘴唇打哆嗦。
孟赢冷笑,“装什么装,几句话能气死你?别碰我的瓷。”
孟风陵头脑阵阵发晕,觉得自己需要吸氧。
大门不知何时打开,孟棣棠一副温雅面孔走出,宽怀大量说:“小赢,你二伯说这些话不是有心的。”他侧目扫一眼随侍的秘书,道:“送二老板回去,我看他走得不稳了。”
孟棣棠抬手,轻轻拢住孟赢纤瘦的肩,“我们爷俩到办公室细谈。”
这一刻,似乎可以辨出孟风陵是受谁指使。
孟棣棠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跟孟风陵扯开关系。
孟风陵不可置信望着这一幕,瞬觉天旋地转。
什么时候,他们竟然如此亲密。
不过他很快任由自己晕倒在秘书肩膀上。
在此时此刻,充当一个愚蠢的跳梁小丑,是他最聪明的选择。
孟棣棠对待孟赢当然不如他所表现出的那般亲厚。
进了办公室,他放下拢着孟赢肩膀的手臂,淡淡说:“还要感谢你告诉我老二背叛我的事。”
孟赢当然不会承认,她说:“我只是告诉您的秘书,二伯来找过我。”
孟棣棠扯了扯唇,正视孟赢。
他这位侄女出乎意料的漂亮,漂亮到锋芒毕露,尤其她有一双看起来便野心勃勃充斥着算计心机的眼睛。
她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使人死心塌地信任她。
“如果你像琳琅或者是宜宁,干干净净找个人嫁了,我会给予你一份十分丰厚的嫁妆,你一个女孩儿,为什么非要混到这阴谋诡计的泥汤子里?老爷子有什么值得你为他冲锋陷阵的?”
这是孟棣棠的真心话。
曾经,他也对这位寄人篱下的侄女有过几分真切的怜惜之情,在她被弟媳欺负得饭都没有吃的时候,他也曾招呼她到自己家里吃饭。
她为什么就不肯安安分分做一个女孩儿该做的事情?
他的女儿琳琅,孟家养女宜宁都获得一段十分美满的婚姻。
只有孟赢,事业上姑且算得过去,婚姻却鸡零狗碎。
孟棣棠不认同孟赢的价值观,很难真心喜欢她。
孟赢也懒得跟他说真心话。
在孟家这样的环境里,她的真心话是不能见天日的。
即使是孟敬轩,也从未想过扶持她做未来家主。
孟敬轩眼底,她不过是一颗制衡孟棣棠和孟风陵的棋子。
孟棣棠说:“我没有什么额外的事情吩咐你,你照常上班,既然你爸爸说了提点了我,我当然要照他说的做。”
孟赢说:“爸爸不止交代了关于我的这一件事,还有底层工人薪水问题——”
孟棣棠冷硬的脸露出一丝笑,“不要监督我了,我当然会按照孟首长的指示做。”
孟赢看出他笑不由心,不自觉想要多说一些,“大老板,您不要觉得是我要求孟首长这样做,没有人可以逼迫孟首长,之前他都能自掏腰包给钢泰钢厂的下岗工人发工资,现在的事情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本心——”
孟棣棠不想听她再讲,“好了,我累了,你可以回去了。”
一向聪明过人的孟赢此刻却像听不懂人话,自顾自继续说:“大老板,一项的政策是否成功不是看它能不能照顾到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是看它是否能贯彻到底,而一项政策是否能贯彻到底关键看它能不能完全迎合它的受众,恕我直言,您的政策本意是要讨好中上层,现在您迫于孟首长的压力把本该分给中上层的利益分给底层,想必,他们会很不愿意的吧。”
“您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压力,感觉到曾经董事长曾经背负的压力——”
话未说完,“砰”一声,杯盏猛得碎裂。
碎瓷片在水雾纹大理石上乱飞乱溅。
孟棣棠脸色铁青,“说够了吗?滚!”
孟赢起身,镇静说:“没够。”
最后,孟赢是被董事办的秘书架出董事办的。
不过半小时,这则新闻便传遍整个集团。
孟赢让文英制定正确的舆论风暴主旨,“我跟大老板为什么吵架?因为我维护董事长声誉维护底层员工利益,出于仗义执言,才跟大老板吵起来。”
文英点头记下,又问:“这样的传闻要不要往北戴河渗透一点?”
孟赢笑,“我这一出戏,就是演给北戴河看的。”
她已经官复原职,孟敬轩却依旧沉寂在疗养院。
她不演一出跟孟棣棠争吵戏码,董事长哪能安心?
听到孟赢复职第一天便跟孟棣棠争吵的消息,远在北戴河的孟敬轩果然心情欢悦。
他心底满意,面上却不表,老神在在说:“孟赢还是年轻,不知道虚与委蛇,怎么能直接跟老大顶起来呢?他要是再把她停职怎么办!平江能帮她一次可不能帮她两次咯,她是意气用事!”
黄秘书很懂上司的心,笑道:“这还不是因为三小姐太在乎您?什么是非对错的她都管不了了,只要是对您不利的话,她气血上头反对,就是因为这份直率,所以让大老板动了怒。”
孟敬轩朗声笑,很满意黄秘书口中“因为在乎他是非对错都不管不顾的说辞”。
他老了,脑子里最紧要的话不再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不喜欢旁人跟他讲真理,他看得是立场,他最喜欢的是不管不顾永远忠诚于他的人,而不是拿着所谓的是非对错教他做事的人。
显然,孟赢是第一种人。
黄公略和杨永清是第二种。
“立刻给孟赢传信,说别让她太冲动,我还需要她在内部探底呢!”
“好的。”
孟赢收到黄秘书发过来的消息,盯着屏幕,思考要不要去一趟北戴河身体力行表达一下忠心,叶婉贞走过来,笑盈盈说:“你怎么在这里,你大哥二哥大姐都过来了,就想见见你呢。”
孟赢从石凳上起身,自觉站在叶婉贞身侧,为她挡住萧瑟的冷风,“我不想见他们。”
叶婉贞叹气,“你爸爸生病的消息满京都知道了,上门探病的人络绎不绝,你大哥二哥都撇下公务去陪你爸爸,怎么不见你上上心?。”
私心里,叶婉贞还是希望孟赢跟孟平江搞好关系。
她不想孟平江留下的遗产全部被养子养女继承。
孟赢不在意这些。
她从小在孟宅长大,没有接受过孟平江一分荫庇。
未来,她要接受的遗产只能是孟家的祖产,跟孟平江没有丝毫关系。
“过年会见的,现在没必要。”
叶婉贞轻抿唇,还想说什么。
孟赢忽而转移话题,“这几天我听隔壁挺闹腾的,是有人搬家进来,您知道新邻居的来历吗?”
叶婉贞转移心神,“不知道,隔壁的院子一直空着,不过嘛,能在这个地方有房产的人家一只手都能数上来,满京不过那几家。”
那是几家建国前便钟鸣鼎食的家族。
孟赢说:“我去拜访拜访吧。”
叶婉贞蹙眉,“你爸爸病了你不去看,倒去看新邻居。”
孟赢心道,他是装病。
“如果他像在宁省时那样病得低烧休克,我就愿意现在去看看他。”
叶婉贞赶紧拍她的嘴,“呸呸呸,晦气!”
孟赢偏头认真说:“您想离开他,却不愿意以他死亡的方式离开他,您还是在意他。”
叶婉贞静了下,抬眸轻轻说:“除却情感,你爸爸值得尊敬,我们的脊梁,有一截是他给的。”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有一股不符合年纪的纯然。
孟赢留意到,母亲说这段话时,眼睛里透出微微的回忆缱绻。
孟赢随手丢掉手里的鸡毛毽子到花坛里去,“可他在我心里,还不如树上的柿子重要。”
她仰眸看着在凛冬季节依旧开得繁茂累累的柿子树,说:“我摘一些柿子送到隔壁去,就算拜访了。”
叶婉贞说:“你是该把柿子送到隔壁去,根系在隔壁,咱们这边接受的不过是柿子树的枝丫。”
孟赢点了下头。
她穿过庭院,望见地上停车场排列有序的三辆奔驰。
当年,孟宜清孟宜敬孟宜宁一同来到孟家,现在,他们也总是一起行动,连车子都买一样的。
孟赢收回视线,拎着一篮子柿子离开。
就像很小的时候,她跋山涉水来到宁省,在望到父母跟他们的其他孩子们其乐融融待在一起时,她关上门,轻手轻脚离开。
她有严重的感情洁癖。
不独属于她的东西,她宁愿从未拥有。
庭内,似有所察,孟宜清抬起眼睛往外。
他望见一道纤瘦袅娜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日落的黄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