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孟赢走过来,纤细指尖按住他肩膀,带起一阵馥郁的香风,“我不用任何人陪,连司机我都不用的,我自己开车去。”
梁漱臣厌恶这个“连”字,似乎司机的重要性都要超过他。他掀眸,慢条斯理问:“为什么不用司机?”
孟赢说:“不想深更半夜劳烦他。”
梁漱臣淡淡道:“这也不劳烦,那也不劳烦,要他们还有什么意义?”
孟赢蹙眉,“你怎么这么说话,一股冷酷的资本家做派。”
梁漱臣似笑非笑,眼底没有笑意,“我不是资本家难道是慈善家?不如你的陈先生,慈善心软。”
哪壶不开提哪壶。孟赢不想跟他吵架,提起包转身就走。
车子开出车库,孟赢没有留意,另一辆车尾随其后与她朝同样的方向驶去。
抵达北戴河,天还未亮。
夜色一片凄沉寂静。
树声沙沙,黄秘书立在门廊下,无比惊讶,“三小姐,您怎么过来了?董事长还没有起床。”
孟赢眼中流露出一点虚伪的泪意,“我来看看爷爷,我想他了。”
似乎真情实感。
黄秘书微顿,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好,那我去叫董事长。”
孟赢没从黄秘书眼底看出疏离的意味。
心底无声松口气。
黄云瞻是孟敬轩身边的风向标,他的态度不变,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明孟敬轩没有彻底厌恶她,她的位置没有被孟风陵彻底取代。
孟赢说:“您不用去叫董事长,我在外面等着就好了,我不急,让他好好睡一会儿。”
到了北戴河,孟敬轩的睡眠质量似乎大为提高。
此前在孟宅,孟敬轩的生物钟是四点起床,孟赢在主厅坐到六点,孟敬轩都没有起床。
她坐在室内一把乌木玫瑰圈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托着下颌,耐心等了三个小时。
天光大亮,孟敬轩终于自内室缓步出现。
孟敬轩的神情说不上好还是坏,很难让孟赢看透。
孟赢立刻站起身,用一以贯之的恭敬柔顺的声音说:“董事长。”
孟敬轩点了下头,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过来,他似乎疲倦极了,连那些辛辣的嘲讽丰富的愠怒都没有出现在他脸上。
他见孟赢,似乎只是见家中一个无关轻重的小辈,温和却疏远。
孟赢心底一阵不安,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更没有问询孟敬轩跟孟风陵的关系进展——她不该知道这件事。
时间很快消磨掉一小时,他们祖孙难得聊了一会儿家常,孟赢提不起精力。
她对跟孟敬轩的关系有了那么一种判断,似乎他们又回到十几年前,她刚到他身边做事的时候。
她宁愿孟敬轩嘲讽她辱骂她。
这是一种显示亲近的表现。
眼见问不出什么,孟赢轻抿唇,状似犹疑,“这段时间,大伯好像跟二伯闹翻了。”
孟敬轩似乎来了一点兴趣,“怎么个闹翻法?”他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似的。
孟赢说:“二伯要组织工人罢工来威逼大伯,这件事我知道的不清楚,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孟敬轩微微颔首,“如果你大伯跟你的二伯闹翻,你帮谁?”
孟赢震惊得很明显,“我是您的人,我谁也不帮。”
孟敬轩淡然,“如果非要你选一个呢?”
孟赢说:“您看中谁,我就坚定不移追随谁。”
孟敬轩说:“帮帮你二伯吧。”
孟赢下意识掐住掌心,仰起眼睛,斩钉截铁说:“我会的,我一定会像忠心您一样忠心于二伯。”
闻言,孟敬轩下意识蹙起眉。
他把孟赢看作自己的人,既然是他的人,自然只能忠心于他,什么叫像忠心他一样忠心孟风陵?
孟风陵也配跟他比?
“算了,这事儿不着急,你先回去。”
出了门,孟赢魂不守舍。
她脑中一团乱麻,搞不清孟敬轩的态度是什么。
她很久没有见识过孟敬轩这样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清的模样了。
走到停车区,身体倦怠靠在车门上,孟赢垂眸往大衣口袋里摸烟。
顿了会儿,她记起自己已经戒烟,只从口袋里摸到一颗酸梅糖,囫囵搁在嘴巴里。
“二哥,是孟赢。”停车区里,顾狸望向车窗外的那道身影,惊讶开口。
顾良桢早就看到,目光沉静,他指尖夹烟,没说什么话。
顾狸瞟他一眼,自顾奋勇道:“我要下去跟她打个招呼,她看起来很失落。”
“那就下去看看。”顾良桢终于开口。
第28章
顾狸不是顾良桢正经的妹妹, 她是顾家老爷子年近六十跟外面的情妇有的私生女。
顾狸对顾良桢这个二哥哥既敬又怕,跟他从前的女朋友孟赢倒有一些话讲。
顾狸大大方方走到孟赢身前,从从容容开口, “嗨, 孟赢, 好久不见。”
天光还未大亮, 疗养院的停车区笼罩在一片浅灰色的阴翳里,几颗星星孤零零沉寂挂在天上,一闪一闪,发散出消失前仅存的余晖。
这里出奇得安静,冷风萧瑟。
顾狸突然开口,孟赢惊了一惊。
她抬起脸,面色苍白,乌黑的眼睛映出清冷的警惕性,过一会儿,认出人,唇角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阿狸。”
顾狸热情挽住她胳膊, “孟赢, 我二哥哥在这里,你要不要跟他讲话呢?我知道你们当年分开是不得已的,现在见了面把话说开好不好?”
孟赢自她怀中缓缓抽出胳膊,“我结婚了。”
“结婚有什么呀?你们之间有没有感情, 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各玩各的夫妻还少吗?难道你怕梁漱臣怪你?他要是敢说你,我肯定替你出气!”
顾狸跟梁漱臣是中学同学,他们之间是有几分交情的。
正说着, 一道高阔身影慢慢踱步到面前。
“小赢。”顾良桢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低声开口时,总让孟赢想起陈述生在她耳边的温柔絮语。
孟赢抬起眸。
一别几年,顾良桢并无变化,他有一张东方式的温雅面孔,风度翩翩,似乎骨子里透着国人的温和敦厚。
他带给孟赢的感觉跟陈述生非常相似。
她找了三个替身,顾良桢是跟陈述生最相似的一位。
唯一的缺点是不够大方。
孟赢很轻易便回想起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顾良桢难得冷面,“小赢,我不可能一直做一个替身。”
这样简洁而冰冷的话,梁漱臣从没有讲过。
他只阴阳怪气嘲讽过孟赢把他当替身这件事,却从未以不当替身威胁过她。
孟赢回神,再次望向顾良桢,他已经不能带给她如同当年的触动。
顾良桢一如既往的具有绅士风范,主动伸手,“小赢,不跟我握握手吗?”
孟赢伸出指尖,漂亮的做着琥珀指甲的指尖在他手心轻轻触了下,未等他合掌,她已经把手收回。
她收回手后,顾良桢的掌心依旧敞开在原处,顿了片刻,他缓缓合掌。
顾狸努力活跃着气氛,“孟赢,你是来看你们家老爷子的吗?我们也是,爸爸身体不大好了,一直住在这里。”
孟赢对顾良桢那位惹了一身风流债的爹没有任何好印象,更不理解他如此厌烦他这位生物学父亲为什么要来看她。
不过她对此没有好奇心,礼貌敷衍一下。
顾狸依旧很热情,“我们很久没见过了,你不想跟我聚一聚吗?自从你结婚,我还没有去过你的婚房呢,是松宸府吗?那是很漂亮的地方,不知能不能一饱眼福。”
孟赢跟顾狸的关系还没有好到互相串门拜访的地步,不过礼貌客套的话还是可以说出口的。
“好,你有空就过去。”
顾狸身体挨得更近了,孟赢的肩膀被她牢牢箍着,树袋熊一样贴在孟赢身上。
孟赢思考着该如何告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凉润如薄雾的声音,“孟赢。”
孟赢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回眸。
梁漱臣不知何时到来,冷冷清清站在清晨薄雾里,身子修长拓拔,他眸光薄淡,似笑非笑。
孟赢轻抿了唇,先“嗯”一声,又立刻骄矜反问,把主动权抓在手里,“叫我干嘛?”
顾良桢眼中,在梁漱臣出现的那一刻,孟赢的神情瞬间就变得生动鲜活,不是高高在上的清冷,透出一点小女孩儿才会有娇纵。
梁漱臣不疾不徐朝孟赢走过来,带起一阵清冽的凉风,如松似雪。
孟赢下意识迎向梁漱臣,顾狸却牢牢箍住她。
顾狸勾着唇笑,“梁先生,还记得我吗?”
孟赢介绍,“是阿狸,是顾老先生的三女儿。”
顾狸悠悠说:“梁先生我也是三小姐呢,您可别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