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心底惴惴,摸不清先生说的范围,他没敢细问,只有废物才会要求上司每一项部署清楚明了。
他问了更关心的问题,不会惹怒这位以温雅著称的梁先生的问题,“我该怎么拦住太太呢?我担心会损伤她跟您的关系。”
他一旦拦,他的身份便藏不住了,势必会引起太太对先生的迁怒,如何拦,是一个问题。
梁漱臣说:“摘一朵玫瑰给她。”
“啊?”保镖无比惊讶,“这就能拦住?”
梁漱臣心底并没有底,但他又能如何?
难道是要派人以强制的方式禁锢住她奔赴陈述生的脚步么?
他没有兴趣得到孟赢的憎恨。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但愿孟赢能信守诺言。
如果她不能信守诺言——
梁漱臣垂眸注视自己的指节,修长苍白的指尖慢慢合拢。
他不介意得到孟赢的憎恨。
周六,王尔琢亲赴暨城把卓越员工接到[华春]。
那天天气不好,铅灰色的天狂卷着暗白色的云,飘落着鹅绒似的雪。
墨绿色的织金地毯自[华春]门口铺出,直铺到门口青石台阶底下。
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靠在地毯前。
一侧门移开,王尔琢先下车。
他身后,探出身一位颤巍巍的老人。
他的脚踏在墨绿色织锦地毯上,简素的帆布鞋被华美的地毯衬托得黯然无光。
孟赢站在高高台阶上,屋檐遮蔽所有的风雪。
目光掠过深冷的风坠落的雪,显得悠远而漠然。
等到人下车,她匆匆走下台阶,走向那位老人,一副仓促又希冀的模样,“您来了。”
她柔白的手搭在老人皲裂的粗糙的手指上。
对比强烈到近乎刺目。
王尔琢不由得蹙眉,“孟主任我来扶——”
孟赢余光冷淡瞥他一眼,王尔琢闭紧嘴,不说话了。
老人显得有些局促,尽管他对华鼎集团的贡献不比在场这些所谓高高在上的人少一分,但身份的差距依旧让他无所适从。
“您是?”他说话带着口音。
王尔琢担心孟赢听不懂,主动翻译,“他在说——”
孟赢截断他的话,语气柔和说:“我是老董事长的孙女。”
老人的眼眸一下子柔和了,“你都这么大了,我以前还见过你哩。”
孟赢相信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位老人,他见得应该是孟家的二小姐,曾经孟敬轩最宠爱的孙女。
“我听人家说您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您把从前那些专利赚的钱全部捐了,祖孙三代人都挤在一个小房子里。”
孟赢搀扶着他,慢慢走上台阶。
“这算什么呀,有吃有喝我就满足了,我们得讲贡献啊,集团给我们报酬,可不是让我们享受的。”他说话时微微眯起眼睛,并不是虚伪得沽名钓誉,而是真心认为如此。
孟赢心底冷漠想。
所谓讲贡献,不过是骗你们这样的傻子,那些口口声声要讲贡献的,可是一点贡献没有,贪得比谁都猛。
老人对孟敬轩有一种近乎神明般得崇拜,“我当时是董事长亲自招进公司的,一进集团我就是组长,那个时候我的学历还是高的,董事长总是下基层跟我们一起吃饭跟我们讲话,他是多么英武的人啊,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董事长他老人家还好吗?”
孟敬轩自沉迷弄权后,再没有下过基层,以至于他的身体近况都不为底层员工所知。
“蛮好的。”好到他的情妇比他孙女还年轻呢。
走到包厢,侍应生已经摆好餐前开胃菜。
用餐前,先上一杯漱口茶。
老人将漱口茶一饮而尽,“好茶。”
王尔琢再次蹙紧眉,“那是漱口——”
他的声音忽然消失。
因为,孟赢用跟老人相同的姿态喝掉那杯漱口茶,含笑点评,“好茶。”
王尔琢顿了两秒钟,同样以一种豪迈的姿态喝掉茶,高声,“好茶!”
包厢内其他人齐齐端起茶举杯,“敬孟主任!”
对王尔琢来说,这顿饭吃得没意思极了。
他需要在包厢里忍着烦闷听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高谈阔论,谈论得都是他当年的贡献、孟敬轩的贡献以及华鼎当年的辉煌。
老人的姿态相当粗鲁,他不会吃法餐,不会讲普通话,不习惯让侍应生给他布菜。
但孟赢对他百依百顺。
她神情耐心柔和,似乎完全听进他的话。
他不会吃法餐,她便让人上筷子,中途改菜谱上了中餐。
他不喜欢侍应生帮忙布菜,孟赢便让侍应生退下,自己也亲自动起手。
王尔琢或多或少为孟赢委屈。
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至于这样讨好一个下等人?
一顿饭,除了那个老人吃尽兴了,其余人都心底闷闷。
孟赢亲自把人送上车,单薄的身影立在寒风之中。
王尔琢追过去,“我不懂您这么做是为什么?您招待他是他的荣幸,您没必要这样捧着他。”
孟赢垂眸望着地上皑皑的雪,想起梁漱臣跟她讲过的话,“你还需要更具有人文关怀一点。”
她想,她知道她的人文关怀欠缺在哪里了。
其实她跟孟敬轩是一样的人,口口声声说是为底层员工着想,但从未接近过底层,一切的口号不过是为达成目的的幌子。
“你不知道吗?他们是柴火。”孟赢轻轻说:“如果没有他们这样的人做灯芯贡献自己,哪有我们的高高在上的好日子过?华鼎集团全国几十万员工,一半以上都是所谓的行政岗管理层,管人的人比做事的人都要多,你说可不可笑?你觉得他粗鲁,可你知道他这样无怨无悔的技术骨干养了几个高层?”
“一个为集团断过腿、伤过手指,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老员工都不能升到高层,可见集团的晋升机制已经腐烂到什么地步。”
王尔琢辩驳,“术业有专攻,做管理者也是技术活。”
“什么技术?”孟赢瞥他,淡淡道:“投胎的技术吧。”
王尔琢:“……”
手机铃声响起,他一低头,自己手机屏幕没亮。
孟赢已经接起手机。
王尔琢立刻调转身体为她挡风,不让漫天的雪声风声打扰到她听电话。
背后却迟迟没有声音,呼吸声都没有。
王尔琢转身,见孟赢一张脸,如冰淬雪,毫无颜色。
“怎么了?”
孟赢眨了眨眼睛,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冰水,眼泪似得自她眼睫掉落。
“我要去食宝街。”
王尔琢挑眉,“孟主任想重回青春吃校园小吃?”
“是,我要吃枣糕。”
听筒里,她没有听到陈述生的声音。
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以及食宝街枣糕店的广播声。
孟赢不想让梁漱臣知道这件事,所以要避开自己的司机,搭乘王尔琢的迈巴赫回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正是下晚自习的时间,晕黄灯光下,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成群结队涌入小吃街。
前路拥堵,迈巴赫在路口停下。
王尔琢转头,忽然望见神不守舍的孟赢。
“我陪您下去。”
她像一只瓷娃娃,精美细腻的釉面上,已经裂开丝丝缝隙。
他有些不忍,“是他吗?”
作为孟赢的中学大学校友,王尔琢不知道孟赢之后的恋情,却很清楚她年少时的青春爱恋。
在孟赢没有出国留学的时候,每次下晚自习,陈述生都会在校门口等她。
孟赢没说话,开门下车。
她步履匆匆往既定位置走,艰难挤过人群。
刚从人群走出,手心微微刺痛,低眸,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香槟玫瑰。
指尖落了雪,微微瑟缩。
仰眸,一个高大陌生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轻轻抿唇,似乎在斟酌语言,“先生让我送给您。”
孟赢再次低头,又看一眼玫瑰。
脑子里猝不及防浮现出很久之前的场景。
“陪我过生日。”她这样骄横要求他。
“凭什么?”他冷淡回。
“送你一枝玫瑰,收了我的玫瑰,就得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玫瑰是她随手在梁家花圃里摘得,既不珍贵也不稀奇,唯一的优点是新鲜,新鲜到花瓣上凝着露珠。
梁漱臣微微垂眸,端详着这朵玫瑰,“一朵玫瑰就换一个条件,没有这样做生意的,三小姐是要空手套白狼么?”
她微微偏了下头,笑盈盈说:“怎么是无条件呢?等有一天你拿一朵玫瑰给我,我也会无条件答应你的,我不是以玫瑰换你的条件,是我的条件换你的条件,等你做了我的男朋友,你会有无数的要求求我答应的。”
脑中的声音越来越远,孟赢轻轻阖了阖眼睛,缓缓握紧手中这支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