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太太,先生在书房。”
亦或者“太太,先生加班,晚一点回来。”
但现在,他们还在放假。
此时此刻,望着静寂燃烧的壁炉,孟赢只能猜到梁漱臣在家这种可能,至于他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不可能挨个房间去找——上四层下三层,几十个房间,她没有那个力气一间一间找人。
等到回神时,孟赢已经走到监控室。
在从几百个分屏里找到梁漱臣踪影前,她先望见监控里属于自己的脸。
她衣冠整齐,妆容熨帖。
孟赢下意识抬起袖口闻了下,拜周开复所赐,她一身的烟味。
浓重的烟气似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孟赢猛然清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回来之后不洗澡不卸妆不换衣服呆在监控前找男人?
这还是她吗?
没等她反省完自己,一个更加冰冷的问题似冰锥般心间陡然升起。
她的心脏被刺得生疼,汩汩渗出鲜血。
——她有多久没想起过陈述生了?
梁漱臣回到卧室时,房间已经暗掉,只留床前一盏幽暗的夜灯。
他扬了下眉,据他对孟赢的了解,这不是她该入眠的时间。
他走近,手背轻轻贴在睡着人的额头上。
本该入睡的人忽然睁开眼,“我没病。”
梁漱臣定目看她。
从她澄净的眼睛望到盈润的唇。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眼尾,微凉的指腹勾勒眼角上翘的弧度,很淡得勾了下唇,“没病,那就是心情不好了。”
孟赢没应,转移话题,“你去哪儿了?”
“地下一层,游泳。”他洗漱过上楼,身上漂浮着清冷好闻的香气。
孟赢不喜欢看身边的伴侣游泳。
不论是顾良桢还是梁漱臣,她抵触看到他们任何表现出男人味的举动。
这让她感觉到压迫感。
孟赢敷衍了一句,“哇,怪不得你身材保持得那么好。”
梁漱臣没有顺着这个话往下聊,抬手刮了她鼻梁,“我打算给黄公略打一个电话。”
“为什么?”
梁漱臣坐在床侧,一半脸拢在阴影里,慢条斯理说:“我想问一问黄公略,作为陈公子的房东,这几天他有没有感受到陈公子的情绪波动,他有没有留意到陈公子在相隔万里之遥暗暗勾引我的太太。”
孟赢猛地翻身坐起来,瞪大眼睛,“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
“不要起得那么急,会头晕。”梁漱臣漫不经心说:“能让你方寸大乱的不就那么几件事?你除了在乎陈述生还在乎谁?”
他平静说:“陈公子吃好睡好工作好,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孟赢将头伏在膝盖上,声音带着浓重的伤情意味,“可我觉得对不起他。”
梁漱臣并没有安慰她,淡淡道:“你要是觉得对得起他,就该对不起我了。”
孟赢没吱声。
顿了下,梁漱臣还是妥协,耐心道:“在顾及对不对得起旁人之前,先想一想有没有对得起自己,如果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而辜负旁人,那也很值得。”
他扯了一个生硬的理由,“古人都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么?”
孟赢仰起脸,“以后,如果我对不起你,也可以这样回应你喽,你教我的,不要管别人,先对得起自己。”
“是,你当然可以这样。”梁漱臣在回答她之前便猜测到她会如此回应,他说:“你可以对不起任何人,我当然不会是例外。”
“你应该怪陈公子,是他给了你对不起他的机会,当然——”话音一转,梁漱臣说:“如果有一天你对不起我,你也可以理直气壮怪我,指责我给了你机会。”
孟赢心道,他说得冠冕堂皇,把她看得那么紧,她怎么对不起他?”
梁漱臣也猜到她想法,无声勾了下唇。
他关掉最后一盏夜灯,上床睡觉。
孟赢已经不再恐惧漆黑无亮的夜晚,甚至觉得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更适合入眠。
她靠在梁漱臣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前的睡衣,丝丝缕缕清幽的香气顺着他肌骨涌出来。
孟赢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梁漱臣睁开眼,手指顺着她下颌抚到她的唇瓣,“不困吗?”
他声音清润,微含一丝哑意。
“我已经睡着了。”孟赢立刻紧闭上眼睛。
“今天怎么这么乖?”他顺着她脊骨往下抚,漫不经心说。
孟赢手指攥紧他衣襟,说:“纵欲伤身,我又不是铁打的!而且我今天好累了!”
梁漱臣收了手,开了灯,垂眸道:“是了,还没有问你今天在仪亲园过得怎么样。”
梁漱臣对待孟赢有时候像对待幼稚园小朋友,每天回来后总要问问她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玩得开不开心。
孟赢当然乐于跟他交流这些。
“还好吧,我还没进仪亲园就跟孟总吵了一架,然后又跟叶主任聊了一会儿八卦,最后晚上跟周开复见面。”想到什么,她赶紧补充,“孟宜清爬得那么快吗?他都跟在周开复身边当秘书了,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不会把他的父辈拍在沙滩上吧!”
“不会。”梁漱臣语清淡说:“他这个年纪在什么位置,孟总又在什么位置?大公子在这个年纪还没有走到关键位置,以后也不会走得太高,更何况他在桂城有污点。”
“有污点的多了,他还有背景呐!”
“有背景的人多了。”梁漱臣道:“我们的上一代有背景的人更多,有几个走到比他们父辈还高的位置?反倒是出身平平的人,现在不容小觑了。”
当然,在梁漱臣眼里,孟平江和梁世琛都算出身平平的人,毕竟,他们的祖上是没有这一份积淀的,没有爬过雪山趟过草地,没有为革命流过血——
这样的出身先天性便要低一等。
孟赢笑,“你所谓的好出身的人,现在也不剩几个了。”
她拍了下手说:“斗争的年代充满激情,但也是伤人的利刃啊!”
梁漱臣抬手点她的腮颊,“你跟外公应该很有话题讲。”
蒋希文就很喜欢讲那个充满激情年代的事情。
孟赢说:“我可不敢讲,我都没弄清外公是哪一派的。”
梁漱臣对这些倒是很清楚,却也没必要跟孟赢讲得很清楚,这些都是旧时代的烟云。
他转移话题,“后天,你要参加孟总的生日宴,我也要走亲戚。”
“去哪儿?”
“去外公家。”梁漱臣道:“仪亲园隔壁的外公家。”
孟赢仰眸说:“你是不放心我啊。”
梁漱臣凝眸看她,不否认,“离近一点,方便你搬救兵。”
当然,依梁漱臣对孟平江的理解,即使孟赢做了再过分的事,他也不会在众人面前给孟赢难堪,尤其是叶主任在侧,孟平江更会为孟赢留面子。
不过,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总要准备着。
“不是说要送礼吗?你的礼呢?”
梁漱臣道:“我的礼年后送,梁主任的礼从梁园转送过来了,劳烦三小姐捎去仪亲园。”
“梁主任送了什么礼?”
梁漱臣当然没有翻看梁世琛的礼物,不过那薄薄的一张信封,里面不是支票就是信。
依梁世琛的做派,当然不会送支票。
“是信。”他说:“梁主任跟孟总当年共事过,梁主任是写信叙旧情。”
“他俩共事过?我怎么不知道?”孟赢眼眸晶亮,止不住的好奇。
梁漱臣侧眸扫一眼床边柜上的电子钟。
这故事再讲下去,就不要睡了。
他言简意赅,“等他们俩作古三十年后,你应该就能从解谜文件里知道这段往事了。”
孟赢:“……”
她还想问,梁漱臣抬手遮住她的眼。
他掌心里是洁净得如同雪覆松林的味道。
“睡吧。”
“不睡!”孟赢眼睫毛一下一下扫着他掌心,“我放假好嘛!谁放假睡那么早!”
梁漱臣有点后悔给管家他们太长的假期。
如果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孟赢是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大半夜不睡觉然后第二天在床上赖一天的。
对外人,她还是比较在乎面子的。
他收了手,敛眸,“不睡觉,我们做一点其他的事情?”
孟赢愤怒“哼”一声,裹紧被子。
下一秒,她睁开眼,理直气壮要求,“我要喝水!”
梁漱臣当然是毫无怨言的起床为她倒热水。
第二天,孟赢回了趟孟宅。
她是作为孟宅代表去参加孟平江生日宴的,礼物当然不能是自己出,她在库房登记过,自仓库里取出一对汝窑细颈瓶。
朱砂的釉色,鲜艳得晃人眼。
孟风陵知道孟赢要来,一早在库房外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