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敬轩却只是移开了视线。
下一刻,她小小的身子便被照顾她的保姆拖走了。
黄云澹知道,彼时彼刻迎接小孟赢的,不会是友善的对待。
室内,孟敬轩听孟风陵高谈阔论有些闷,在又一番孟风陵发表完对当前局势的深刻见解后,他说:“出去走走吧,今天的月色不错。”
孟风陵听从老父亲的话。
走出门,孟敬轩和孟风陵一眼望见院子里的孟赢,他们轻易忽视掉她,脚步从容悠缓望院外的花园走。
孟敬轩出行一直是大张旗鼓的,即使只是出门遛弯,身后的保镖佣人也一个不能少。
佣人有提着茶壶方便他随时喝茶的,有领着点心盒方便他饿了补充体力的,还有带着医药箱和换洗衣服的——
拎着茶壶的人正专心致志往前走,忽然被人敲了下肩膀,一转眸,是一张令人惊艳的脸。
她小声问好,“三小姐。”
孟赢点了下头,接过她手里的茶壶,“谢谢你,我来替你。”
“好。”
这就是在华鼎站稳脚跟的好处了,即使孟敬轩不待见她,佣人却是不敢得罪她的。
孟赢跟在随侍孟敬轩的队伍里。
一阵风拂过,走在前方的孟风陵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一转眸,对上盈盈的孟赢的眼睛。
孟风陵怔了下,又瞥见她手里的茶壶,冷笑一声,“我渴了,你不是管茶吗?给我倒杯水。”
孟敬轩也顿住脚步,回眸瞥一眼,望见孟赢,也是一怔。
孟赢立刻顺从上前,为孟风陵斟茶。
将倒好的茶双手奉给孟风陵,转眸的时候,她朝孟敬轩递上了一个幽怨又委屈的眼神,似乎是不满孟风陵的吩咐,却又不得不顺从。
孟敬轩心底顿时不舒服起来。
这大概是一种我的狗不能被别人当狗使唤的占有欲。
他蹙起眉,“你是没手吗?多大的人了还要你侄女端茶伺候你!真不像样!”
孟风陵有点懵,不过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自罚三杯,“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孟敬轩瞥一眼孟赢,“跟上吧。”
第42章
孟赢安安静静跟在孟敬轩身后, 在孟敬轩没有问起他来意时,她没有多讲一句话,专心致志得做一个随从。
她知道, 孟敬轩不喜欢身边人喧宾夺主。
说正事也好逗笑也好, 唯一的主角必须是孟敬轩, 说得一切话必须以宣扬孟敬轩为目的。
走到花苑深处, 浓雾泛起,前路掩映在幽深的绿丛中,看不清前路。
唯有孤月高悬。
走到尽头,孟敬轩忽然转过身,看孟赢,“你来是干什么的?”
孟赢做了跟黄云澹同样的动作。
先望一眼孟风陵,又状似为难看向孟敬轩。
这一番做作的神态让孟风陵乍生怒意,“怎么,我不能听?我记得,我也是华鼎董事会的一员吧,你只要说正事,什么正事我都有资格听!”
孟赢还是没有讲话, 直到孟敬轩点了点头, 她才讲,“是买地的事情。”
“西城那块地已经跟周主任签了意向书,正式签合同,还需要董事长和董事会董事们投票表决, 我过来是想问问您的意思。”
孟敬轩淡淡道:“你找邹建平弄了一大笔贷款,款项下来之后你既不给员工发福利又不建新厂,反倒买了一块地,前几年华鼎在商业地产上亏得多惨, 你不清楚?”
孟赢当然知道华鼎前几年在房地产上亏得有多惨。
如果说,寰通集团是一家伪装成制造业集团的金融公司,华鼎就是一家伪装成重化工集团的房地产公司。
华鼎集团黄金二十年是从房地产腾飞开始,也是从房地产骤然坍塌结束。
到现在,华鼎集团手里还攥着那么多未开发的地皮,现在既开发不起也卖不起,无论怎么样都是赔钱,只好拢在掌心什么都不做。
孟赢还未答,孟敬轩又紧接着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康泰钢厂?卖给境外买家这条路被梁世琛堵死了,卖给国内的……”他思考着,“国内没几家能吃掉这家钢厂,有可以吃掉的但也坚决不能卖给他们——”那是资敌。
“我打算分开卖。”孟赢道:“完整的混合钢厂很少有人吃得下,就算吃得下我们也不放心卖给他们,绝不能增强竞争对手的实力,只有分开卖是最好的,既降低买家的现金压力,又可以削减他们的竞争力。”
孟风陵冷笑,“你说得简单,高合金厂是不愁卖,未来大势所趋,只国家补贴这厂子就亏不了,普钢厂你怎么卖?谁愿意买一个注定没有未来又亏钱的东西!”
孟赢道:“即使钢铁行业在结构性变革,但普钢厂也并非一点竞争力没有,就像康泰钢厂一样,如果没有普钢厂提供基础钢胚,高合金厂也无法生产高级特钢。”孟赢还打算引用一下这几年的具体数据,从微观数据角度论述自己的观点,但孟敬轩却听得不耐烦。
他习惯听宏观结论,没有耐心听微观分析。
“这件事我批准了,你自己看着办,至于开会表决的事情,让黄云澹代我出席。”
孟敬轩习惯早睡早起,逛了一会儿花园便回房休息,孟风陵跟孟赢一起离开,孟风陵道:“你说得诱饵是给谁准备的,打算用诱饵钓谁让谁买普钢厂?”
孟赢没隐瞒他。
孟家的斗争从来是对内斗争,在对外方面,还是相对团结保密的。
“京昱集团。”
孟风陵顿时讥笑,“你是打算坑你自己的老情人是吗?”他道:“我劝你别做得太狠,顾家那一位也在这山上疗养,你把人家儿子坑成那样,咱们家老爷子都不好意思跟他见面。”
“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孟风陵觉得她是黄色电影看多了,冷笑说:“你就仗着他爱你喜欢你压榨人家呗。”
顾家跟孟家关系一向不错,孟赢跟顾良桢的感情也是获得孟家长辈一直支持的,孟风陵和孟棣棠都曾寄希望于顾良桢,希望他能多多管束孟赢,让飞扬跋扈的孟三小姐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贤妻良母。
显而易见,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孟赢觉得他真是为老不尊,对小辈的情情爱爱如此多嘴。
她没说话,将孟风陵送到他自己的车前,尽了礼仪,转头打断走,孟风陵又叫住她,“唉,我有东西给你。”
他又拎着那漂亮的礼物盒走过来,里面还是那本叶婉贞翻译过的诗集。
“帮我交给你妈妈。”
孟赢道:“仪亲园的大门又没有阻拦你,你自己去交给妈妈呀?”
孟风陵低声道:“你就这么想你爸爸用枪崩了我?”
孟赢道:“他不敢这么做得,除非他不要乌纱帽。”
孟赢一副不想帮忙的模样。
孟风陵无法,只好拿秘密换她帮忙。
“三小姐,你知道吗?老头子在加州养了个年轻的男孩子,那男孩子在读博士,很得老头子宠爱,说不准老头子想把华鼎传给他。”
“是他私生子?”
“怎么会!”孟风陵含怒道:“他敢对不起我妈妈!”
孟赢的祖母已经去世近四十年,四十年孟敬轩从未再娶,明面上,身边也一直没别人,孟风陵便认为,老父亲对他的母亲还是忠诚的。
他说:“是你大伯的私生子,不过你大伯不认,老爷子替他养下来了,快三十年了,老爷子一月不停往那边寄钱。”
孟赢神情不变,不受他引诱的模样,“那也不能说董事长想把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立为继承人,不说您和大伯,就是三哥四哥五哥,哪一个不比那位私生子更有资格呢?”
“那可说不准,老头子表面上不说,其实他心里疼老大,而且他就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的不会背叛他的继承人,那野种他自己养大的,只认他,最合他心意。”
这话确实不错。
孟敬轩并非不在乎亲情,但比起亲情他更恋权,他担忧自己把权力给了儿子们会落得一个人走茶凉的地步,所以他挑继承人会往年纪小的方向挑,年岁差距越大,隔阂越小。
孟赢轻轻捏住掌心,“董事长不是早把您列为第一继承人了吗?他身体又不好,您继承大位指日可待啊。”
孟风陵冷笑,“他把我当傻子骗!你看他像病入膏肓的模样吗?我怕我自己都熬不过他!”
老头子搞这一手,成功离间了他跟孟棣棠的感情,孟棣棠认死理,不是他跪一跪哭一哭就能被原谅的,他跟孟棣棠的联盟彻底被老头子搞掉了。
孟赢拢了下发丝,道:“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反正当不上继承人,董事长选谁我就支持谁,您也别挑拨离间,指望我去斗这位加州的孟公子。”
“你宁愿支持一个没见过面的毛头小子也不愿支持看着你长大的两位伯伯?你这狗当得也忠诚了!”
孟赢瞥他一眼,“不忠诚也不行啊,毕竟有的狗比我还会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