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邀请,“能不能请你一起游园?”他并不嫌弃她服务生的身份。
孟赢不慌不忙道:“我还得忙着给人端茶倒水的,实在没时间,我们加一个联系方式吧。”说不准,一会儿梁世琛需要这个人好好讲一讲怎么花钱进梁园的来龙去脉。
加完联系方式,孟赢立刻给梁漱臣拨电话。
眼前发生的不是小事,一时处理不慎,会影响到梁家的百年声誉。
“你在哪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出事。”梁漱臣平静说。
梁园快乱成菜市场,梁世琛正在内室跟蒋琪就这场宴会的责任激烈争吵,他当然知道出事。
“你到东院暖阁里去,那里清净,至于我——”耳边咒骂声阵阵传来,他语气玩味道:“我在梁主任书房,梁主任跟蒋女士在吵架,闹着要离婚,我在这里围观。”
梁漱臣姿态闲散坐在屏风后的沙发上。
屏风内是一阵又一阵的碎瓷器破裂的声音,伴随着蒋琪声嘶力竭的叫喊,“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我去死好不好,我死了你就满意了!”
梁漱臣平静翻一页书,全然当做没有听见。
这样的争吵在他记事时便常常发生。
最聪明的做法便是什么都不做。
因为用不了多久,蒋琪便会自发开始心疼起她的丈夫,并且拉着随机一个人的手喃喃自语,“他也不容易,我该理解他的,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孟赢没有到暖阁,一路走到梁世琛书房。
书房外空空静静,迎客松在寒风中颤动。
警卫没有拦她。
她进门时,嗅到淡雅的檀香。
这里是一个世外桃源,跟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这样的念头只在孟赢心底停了一秒。
下一秒,她听到梁世琛冷静而愠怒的声音。
“梁园的除夕宴会办了二十年了,我是第一次交给你来办,你就这样办的!”
孟赢懵了下,不知道该不该听。
梁漱臣坐在沙发上,姿态散漫,微微含笑,递手给她,“过来坐。”
孟赢抿了下唇,轻轻坐下,她侧眸,启唇刚要讲什么,梁漱臣轻轻掩住她的唇,“先听热闹。”
屏风后,梁世琛厌恶得望着蒋琪。
“晚宴名单要提前一个月审核,你审核出什么了?什么阿猫阿狗你都邀过来!好好好,邀请也就算了,你还把名额委托给别人卖钱!你就那么缺钱花?”
“不是我,是白秘书,……我不知道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被他冰冷质问,蒋琪也没有刚刚的气势昂扬,瞬间无措,“我去问问白秘书——”
梁世琛冷笑,“他早跑了!”
“啊?”蒋琪迷茫看他,脸颊上尤带泪痕。
梁世琛看她懵懂无措的脸,心底怒意更胜。
他见蒋琪脖子上硕大的宝石项链,眼睛里是满是冰冷,“我办这个宴会的目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你打扮得这么漂亮给谁看!一个你一个傅兰雅,弄得珠光宝气,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梁世琛待在这个位置就是尸位素裹,就是贪污不干好事?”
蒋琪气势无声中弱了下来,嘴硬反驳,“这也怪我?我戴的兰雅戴的都是梁家自己的东西,是你们梁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
梁世琛讥讽道:“非得显摆你祖宗的家底是吧!就你有祖宗,就你祖宗阔气!我梁世琛有今天是赤手空拳打下来的,不需要显摆什么祖宗!”
他残忍说着近乎刻薄的话,“我要跟你离婚,离婚之后,你要死要活我绝不管!”
离婚只是蒋琪威胁梁世琛的手段,他不接招。她只能腰一弯,捂脸呜咽起来。
他们的争执告一段落,梁漱臣看向孟赢,平静而微笑说:“警卫和秘书都不在,这对老夫老妻终于可以恣意的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给予理性推测,“现在已经结束。”
近二十年,每一次梁世琛和蒋琪的争吵都是以蒋琪的哭泣告终,但事情的真正了结,还要看后续蒋琪的让步能否让梁世琛满意。
孟赢说:“你就这么干听他们吵?梁主任说话太过分了,怎么能把死挂在嘴边呢?”
如果是她,不管对错,都会站在母亲这边。
梁漱臣勾了勾唇,道:“他们才是一家人。”
毕竟,他在南境生死未卜的时候,作为他生身母亲的蒋琪会含泪安慰一手把他送给毒枭的梁世琛,“墨卿,我们会再有孩子的,再有孩子,我们就给他取名念臣,怀念漱臣的意思,好吗?”
想到过去,梁漱臣只剩厌倦。
他似乎身处于一个只有他自己的荒芜的冰原里。孟赢感到不安,下意识回扣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微冷。
被握住的那一刻,梁漱臣掀起眸,“怎么了?”
孟赢摩挲他的指尖,跟他十指相扣。
她露出一个柔软的笑,“不知道诶,就是想牵一下你。”
梁漱臣也笑了笑,语气已经变得温和,“抱歉,让你见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离开这里——”
孟赢剪断他的话,说:“你这话真让人生气,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好抱歉的呢?”她不擅长煽情,比起表露情绪,她更喜欢直接解决问题,“外面那么乱,要不我们一起去处理一下?”
梁漱臣却不赞同,说:“你现在解决这一次,以后就要解决下一次,老管家退休,蒋女士撑不起家事,梁主任还需要人为他分担这些了。”
“会这样?”孟赢不怎么信,她说起另外一件事,暗暗为蒋琪抱不平,“几十年的夫妻,爸爸明明知道妈妈是不通俗务的人,为什么还要把晚宴交给妈妈办理?一个从来没有操办过这些事情的人,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觉得爸爸有故意找茬的倾向。”
梁世琛出门便听到孟赢这番暴论。
他脸上实在是调节不出好看的表情,高声朝着孟赢尖酸刻薄道:“孟三小姐,你就是这么小人之心的吗?我怎么就故意找茬了?我娶了三十几年的太太,让她办个宴会很难为她吗?她都五十几岁了,我难道还要像小孩子一样手把手交给她吗?我真的好忙啊,不仅要管公务,还得教自己的太太怎么办宴会,哈,这难道不是必修课吗?孟三小姐,你不是十三岁的时候就会办宴会了吗?你怎么不教教你的婆婆呢!”
孟赢还是第一次见梁世琛如此的怒形于色,她下意识看梁漱臣。
梁漱臣握住她的手,顺着孟赢的思路反驳梁世琛,道:“过往二十年,梁园宴会一直办得很漂亮,您该延续过去的做事基调,而不是让一个从未沾手过的人负责,这件事发展成这样,您也有失察之责。”
梁世琛冷笑,“梁大公子,您都多久没回梁园了,您大抵不知道吧,一直操办梁园杂务的管家上个月退休了,他都快八十了,梁大公子,你得让他歇歇了吧。”他一口一个“您”阴阳怪气说:“您这次过来也住了几天了吧,怎么直接住到后山静心堂去了呢?怎么你没用你妈妈给你准备的佣人伺候你老婆而是从清心居调派人过来伺候人呢?你也知道你妈妈调教的人不和体统吧!”
这话的确是事实。
这倒不是梁漱臣不相信蒋琪的能力,旁人收拾出来的住处总归不如自己收拾得放心。
况且,梁漱臣知道蒋琪一直对孟赢心怀芥蒂,他并不放心孟赢的衣食住行由蒋琪调教的人来打理。
梁漱臣一时默然,没有接梁世琛的话。
梁世琛从他的沉默中找到关窍,寻找反败为胜的契机,“要么我跟你妈妈离婚,我再娶一个管家得力的太太替我操持家务,要么——”他抬了下下颌,“让孟赢过来管理。”
梁漱臣微微眯了眯眼睛,“绝无可能。”
梁世琛笑道:“既然你心疼你太太,那就你来操持,梁园上一代退休的班底都是你奶奶训练出来的,你奶奶最疼你,对你是倾囊相授,所以,你来操持最好。”
孟赢忍不住打了个茬,“爸爸,奶奶去世的时候梁漱臣还没出生,她怎么倾囊相授的?”
梁漱臣淡淡道:“可能是托梦给我,在梦里对我倾囊相授的。”
梁世琛就这样毛病,这么多年不管公开演讲还是私下开会,话说到尽兴处他就爱胡说八道撒一些小谎,只要能为他的论点服务,他就不管是非黑白了。
孟赢对梁世琛甚为叹服。
梁主任不愧是点兵作战的行家,即使是败兵而走,他也能自败兵中寻找契机。
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想到了用蒋琪的失败威胁梁漱臣回归。
让从小跟他离心的儿子回归家族,回归梁园,回归到以他为主导的父子体系里。
梁漱臣当然明了梁世琛此刻的意图。
他自然不会按梁世琛的算计走下去,淡淡道:“我一直尊重您跟妈妈的意愿,如果您要跟妈妈离婚,我会亲自把妈妈接到蒋宅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