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琪细细的眉蹙起,似乎对此不满。
孟赢面不改色说:“他睡着了。”
“我不信!”蒋琪眼底闪出奇异的怨毒,“他恨我,他恨我生了念臣!”
她捂脸呜咽,镶了钻的指甲在深夜里轻轻闪烁着,“但我又能怎么办?梁家需要继承人,墨卿需要儿子,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难道余生我们要守着他的魂魄过一生吗?”
蒋琪触及伤心事,哭得满脸是泪,“如果不是我的念臣早早走了,我会祈求他的爱吗?”
“我的念臣他还那么小,中了毒,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挺了一夜,到了早上,我以为他会好,他却没呼吸了。”她语气里更狠了,“我让他留在宁省,他非不留,他宁愿一个人回老宅孤零零的过,也不愿意陪着刚刚丧子的父母,他那个时候就开始恨我们了……”
孟赢一边安慰她,一边顺着她嘴里的话往深想。
念臣,念臣——
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呢?
孟赢很快想通想透,心底蓦然生出几分苍凉,为另一个人。
原来是这两个字,原来是这样的意味,原来这个时候他们生了另一个孩子。
孟赢闭了闭眼,忽然明白梁漱臣不愿意见蒋琪的原因。
有什么好见的呢?
时至今日,他不恨蒋琪,蒋琪却开始恨他,恨他不能像从未受过伤害一般继续爱着崇敬着他的父母。
孟赢呼吸发涩发冷,似乎冰冷的梅花空气未经过滤直接灌到气管里。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将多余的情绪从心底赶出去。
她又恢复从容的模样,“妈妈,您——”
“咯吱咯吱”脚踩梅花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截断她的话。
孟赢转过脸。
梁世琛站在梅林里,穿着黑色大衣,脸上笑意温和,“小赢,辛苦你了,我接你妈妈回去。”
蒋琪的哭声顿止,眼睛红通通,脾气又上来,“你还知道过来!我以为你当我死了!”
“太太,我哪里敢啊。”梁世琛含笑走过去,一把搂住蒋琪。
蒋琪没有挣扎,在他怀里安顺起来。
他们相携走了之后,孟赢半蹲下身,仔仔细细把火盆里的火灭掉,又捡起梅花园里乱飞的纸钱,弄干净,她起身往回走。
梅园外,有人站在出口等她。
梁漱臣长身鹤立,伸手给她,“过来。”
孟赢轻轻瞥他一眼,并未从他脸上看到与蒋琪同出一辙的怨愤。
他依旧淡然平和。
孟赢向上扬了下下唇,也恢复以往在他身边的那种蛮横又带点娇纵的模样。
“我不跟你牵手。”
她慢吞吞将手背在身后,由于穿得太多,她做这个动作都显得费力。
梁漱臣蹙了下眉,走近她,“怎么了?蒋女士对你说了难听话?”
那倒没有,她还说了很多关于他的秘密呢。
不过,孟赢猜测可能是蒋琪故意把这些往事告诉她的,目的是想让她帮忙劝劝梁漱臣。
“没有,我的手不干净。”孟赢捡了被火熏染的纸钱,尽管她已经小心避开黑灰,手上还是不可避免沾染。
“以后该在梅园了装一个洗手池,方便我洗一下手。”话一落,她又想起梅园里是有一个四季恒温卫生间的。
但大半夜,她实在匮乏半夜去卫生间的勇气。
“这个园子也太大了,只这个梅园,就有半个孟宅那么大了。”更不用说还有后山,后山上那些竹子林木,又是占地上百亩。
她抱怨的功夫,梁漱臣已经牵住她的手,他抹了下她手上脏污的黑迹,笑一笑说:“你现在怎么这么在意这些小事,要是以前,你手上有灰巴不得往脸上抹。”
孟赢说:“我现在成熟了嘛,热恋期跟平常当然不一样了,加倍珍重才能走得长远。”她振振有词。
梁漱臣侧眸看她,“热恋期跟平常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你现在是腻烦了,对么?”
“我每次说一句识大体的话,你都要冷言冷语。”
“我从没说过要你识大体。”
“不能是我对自己标准高吗?没有人要求我识大体,我自己是识大体,这说明我自律追求完美。”
梁漱臣颔首道:“是这样,如果世上有完美,孟三小姐就是完美的定义。”
孟赢瞪他,“你一直在阴阳怪气。”
“我没有。”梁漱臣说。
“你就是!”孟赢在他回答之前,立刻要求说:“背我回去,背我我就原谅你了!”
在凭空造牌这件事上,谁也比不了孟赢。
梁漱臣当然依她,“好,背你。”
背了几步路,孟赢又抗议,“放我下来。”
“怎么了?”他还是依从她的建议。
孟赢重新站回地上,蹙眉揉心口,“你的背太硬了,硌得我胸好痛。”
梁漱臣:“……”
“抱你好吗?”
孟赢没同意,“我又不是没有腿。”
她牵住他的手走路,时不时抬眸瞥他一眼,她心底有千言万语,但都说不出口。
梁漱臣实在过于强大,以至于她想说一些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再者说,除了口头上的安慰,她又能给他什么?
只给口头上的安慰,未免太虚伪。
孟赢忍不住叹气。
“哪里不舒服?”梁漱臣偏眸。
孟赢抿了抿唇,又清了下嗓子,话未张口,面颊已经薄红一半,于是她又用力扯挂在脖颈上的围巾,将脸捂住,露出一双盈盈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想说——”
黄铜路灯的晕黄的灯火晃在她脸上,灯火葳蕤,她郑重得似乎在讲什么竞选宣言。
梁漱臣不禁笑了笑,“觉得为难,就不用讲。”
“我要讲。”孟赢仰起脸,郑重其事的、高声昂扬说:“是这样的,梁漱臣,以后不管你跟谁有矛盾,跟你的父母有矛盾也好,跟我的父母有矛盾也好,跟其他任何人,只好不是跟我,我都会坚定不移站在你这边!”
梁漱臣平静望她,没有任何反应。
孟赢觉得自己像小丑。
梁漱臣移开眼,漫不经心道:“陈述生除外,对吗?”
孟赢觉得他真是不识好人心,她好不容易讲一些好话,又被他用来嘲讽她!
“你太让我生气了!”
他神情清冷,“生气就撤回你的话。”
“我才不撤。”孟赢重新把围巾扒拉下来,如此这般才能让他看清她的愤怒,“我一言九鼎,我说出的话就是落在地上的钉,没有收回的道理——唔——”
猝不及防,她被他吻住。
孟赢是第一次跟他在冰天雪地的室外接吻。
冰寒的世界里,他是唯一温暖的存在。
孟赢的眼睛看着清寒的月亮,忽然觉得月色温柔。
下一刻,眼睛被他的手捂住,他带着叹息道:“闭上眼睛。”
孟赢用力把他的手掰下来。
她仰眸笑,直勾勾盯他说:“承认吧你,被我的话感动坏了吧!”
她真是一点都不因别人的态度内耗。
梁漱臣没有应,“我们回去。”
孟赢牵住他的手,笑眯眯说:“放心吧,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的心!”
梁漱臣牵下唇。
月色漫漶在回程的路上。
他忽然觉得这兵荒马乱的一天还不错。
翌日六点钟,孟赢被手机铃声吵醒,她从枕头下翻出手机,用力清了下嗓音,装出一副忙碌许久的清冷持重的语调,“怎么了?”
句容并不疑惑孟赢早起,初一总是忙碌的日子,老板早早起床理所应当。
“刚刚魏家管家拨电话过来,说他们家魏董今天要来孟宅拜年,老爷子在北戴河,大老板二老板都在国外度假,除了您,没人能招待他了。”
孟赢揉了下额心,“他既然要来,就收拾起来,他喜欢喝明前龙井,茶点直接从[华春]预定,招待他的地方放在主院和气堂。”
“正要跟您说这件事,大老板在出国度假前,把主院锁上了,现在整个宅子没有上锁的院子,只剩您住的院子了。”
孟赢:“……”
她被孟棣棠小家子气震惊,他锁什么门!他在防谁!
孟赢也不好直接说什么,上行下效嘛,孟敬轩在去北戴河养病前,也把他住的院子锁上了。
“那就在我的院子里吧,把客厅那幅字取下来。”
句容震了下,那幅字自从被写下来,可是时时刻刻装裱着向董事长表忠诚。
“好的。”
帷幔里一片昏暗,沉香起袅袅,孟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蕾丝睡裙,雪白的皮肤被蹂躏的斑驳,长发凌乱得散漫前胸后背。
只从她跟下属说话的语气和内容看,绝对猜测不出她是在此种情境下跟电话另一边的人讲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