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惟青问:“水温可以吗?”
“嗯,可以。”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细致,水淋到额前时还会用手挡一下,防止溅进她的眼睛。
抹洗发水时,也会先在掌心搓出泡沫再抹上她的头发,一边抹一边还会用指腹揉搓头皮,简直是高级理发店的待遇,李意橙舒服惬意的都想睡觉了。
周惟青感受到她直白的目光,喉结微滚,“看什么?”
李意橙问:“你给别人洗过头吗?”
“没有。”
“那你还挺有天赋的。”
果然聪明的人做什么都能很快上手。
一开始没让周惟青帮忙,是觉得他金尊玉贵,没给别人洗过头,不会洗。
但李意橙现在觉得,没做过并不代表他做不好,拆石膏前的所有洗头工作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了。
李意橙躺靠着无聊,看看天花板发呆,又瞧瞧周惟青认真专注的神色。
她问,“我要在医院住到什么时候?”
“想回家了?”
“医院多无聊啊,也没有家里的床舒服。”
那天主任的话说得很重,周惟青知道这是医学上的客观表述,出自医生的职业责任心。
除了出事当晚情绪崩溃过,李意橙这几日一如往常,照常吃饭,和方羽语音聊天,她似乎有很强的自愈能力。
但周惟青不能确定她是真的没事,还是在强撑,应激障碍的影响或许还没真正显现出来。
周惟青冲掉泡沫,用毛巾包住她的头发说:“再住三天。要是觉得无聊,我多带你下楼转转。”
李意橙坐起来,“你公司不忙的吗?遥光那么多人靠你发工资呢。”
“我不去公司遥光就完蛋的话,那大家都不用干了。”周惟青说。
真豪横。
李意橙撇了撇嘴:“……好吧。”
周惟青用毛巾在她头上揉了一通,“出去吹头发。”
李意橙扶着发帽跟出去。
周惟青在窗前搬了把椅子,吹风机连上床边的插座,在她坐下后,站到了她的身侧来。
日落前的金光还有些刺眼,耳边吹风机的风鼓噪,李意橙微微扬着脸,把眼睛闭上,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美好。
什么都可以不用想,静静感受,感受温暖的风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发烫,感受五指温柔穿进发间轻扯头皮,感受飞舞发丝在脸颊缠绕带来的痒意。
时间慢了下来,心也慢慢沉淀下去,有种双脚站在地上的踏实感。
她的头发又长又多,吹了七八分钟才吹到半干,李意橙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拍了拍周惟青的腿。
“袋子里好像有护发精油,你帮我拿过来。”
周惟青放下吹风机,在方羽带来的纸袋里找了一下,“这个?”
李意橙点点头,“你挤一泵,然后在手上搓开。”
周惟青似乎没做过这种事,有模有样照做:“这样?”
“嗯,然后五指张开,这样抓一抓发尾。”李意橙耐心教学,演示给他看,“注意不要碰到我头……”
“意意?”
病房外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李意橙演示到一半,下意识循声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身影,身体陡然僵住。
“……哥?”
江景硕身上穿着白大褂,神色焦急地走进来,“你……”目光又投向旁边的周惟青,“他怎么在这?”
李意橙头皮发麻,感觉大事不妙。
纸包不住火,事情终有败露的一天,最终还是让江景硕知道了她在这家医院,不仅如此,连带着其他的事也都瞒不住了。
李意橙手心冒汗,抿了抿唇,直愣愣地转身抬脸看向周惟青,“你能不能先出去,我跟我哥说几句话。”
周惟青的视线从江景硕身上收回,拒绝:“头发还没吹干。”
“等等再吹。”李意橙抓着他的手,眼巴巴望着他。
他在这里,她没办法好好跟江景硕解释。
对视僵持了几秒,周惟青终于放下了吹风机,但神色明显不悦。
“十分钟。”他给下时长限制,抬腿离开了病房。
“你这手什么情况?”江景硕看她打了石膏的手,又瞥了一眼门外,“他又是谁?你不是说他是你同事吗?你们……”
江景硕满头雾水,问题多得要堵住李意橙的脑子,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了。
“那个,我去徒步受了点伤,就手腕,其他没什么事。”李意橙心虚地低下头,“你能不告诉姥姥吗?我不想让她担心……”
“你要是不想让姥姥担心你应该一开始就联系我,而不是我从同事那里……”江景硕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急,态度不太好,主动停了嘴。
他不可能不急,作为她的哥哥,他竟然是在同事们的闲聊中听说她在这家医院。
消息从骨科传到神外,传了整整两天他才知道。
说好的把他当家人呢?
“这件事我不跟姥姥说,那他呢?”江景硕指向门外,“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和他……在谈恋爱?”
“不是。”李意橙垂着头,很小声地说,“……我和他结婚了。”
江景硕觉得自己耳朵坏掉了,“意意?!”
“你……”他抬手按住额头,半天说不出话。
结婚这两个字像是一个炸弹,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小学初中的时候,李意橙就很受小男孩的欢迎,漂亮是一种天然的吸引力,总有人忍不住向她靠近。
后来读大学,他考到北城,周末只要有空就会去找她,她的校园里不乏长相出众、气质独特的艺术生,各种类型的男生从她身边经过,目光总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那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他早想过李意橙迟早会恋爱、结婚、生子,这六个字对别的男人来说是正常进度,对他来说却是一道天谴。
他是个连入场门票都不配拥有的人,而有的人为什么那么轻易,一出现就进入最内场,登上台,站在了她的身边。
他怎能不震惊,不羡慕,不辛酸,不嫉妒。
江景硕下巴在抖,“是不是他用了什么算计你,你才跟他结婚的?”
“不是,结婚是我提的。”
江景硕听到这句话几近崩溃,一向温柔镇静,像一面透明玻璃一样的人,此刻像被钝器击中,布满裂痕。
李意橙赶忙安抚,“哥,你别激动,我都跟你说……”
李意橙拉着江景硕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江景硕全程抿着唇,“你怎么能用结婚这样的方式牺牲自己?”
李意橙说:“我就算不和他结婚,李辉阳也会押着让我和别人结婚的,他要的就是钱。”
十六岁那年感受到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江景硕摘下眼镜,双手抵着额头很久没有说话,肩膀塌陷得像是再也挺不起来。
李意橙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可以理解江景硕对这件事震惊,不理解,不支持,但她不明白为何这件事对他打击这么大,他像是要碎掉了。
“哥,你别这样,我没事的。”李意橙拉他的手臂。
江景硕抬头问她:“两年后你真的会和他离婚?”
“真的。可能会更快。”
李意橙的目光诚恳,没有说谎,江景硕沉默了片刻,情绪似乎渐渐平稳了下来。
“离婚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更不能陷进去知道吗?”
李意橙点头:“你别担心,我们之间真的就是合作关系,没感情的。”
江景硕摇摇头,有没有感情是一回事,会不会受伤是另一回事,她太单纯了,根本不懂男人。
普通男人都惯会用花言巧语哄骗女孩,以达到自己各种各样的目的。
像周惟青这种条件的男人,看一眼就能感觉到城府的男人,只会有更多的方式、花招玩弄她,他要真想对付一个人,普通人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江景硕说:“要是情况允许,要尽早离婚,这件事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李意橙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江景硕放心,只能拼命点头承诺:“我都知道的,我会的。”
十分钟早就到了,但是周惟青并没有推门进来。
他虽然那样说,但并不会真的做出这么无礼的举动,就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着很冷,生人勿近,但其实是个体贴周到的人。
从结婚到现在五个月的时间,李意橙觉得自己快把周惟青摸透了。
“这件事你能别跟姥姥说吗,她身体不好,我怕她着急瞎担心。”李意橙跟江景硕商量。
江景硕答应,但又说:“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至少让我知道好吗?我连你受伤在医院都不知道,算什么家人?”
李意橙低头:“对不起哥,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了。”
听她这么说,江景硕也没了脾气,他没办法真的生她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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