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没什么车经过, 可能还会突然蹿出什么野生动物,许之瑶拧着眉心, 比刚才更加担心起嘉欣。
放在卡扣上的手机突然弹出来两条信息:
【+852 **** **98】
【嘉欣的号码,我打她不接, 你试试看联系她。】
许之瑶复制了号码,划掉信息,把号码粘贴到拨号界面, 摁下了拨号键。
但是嘉欣也不接,一直转到了语音信箱。
许之瑶加速朝前面的路开,她感觉已经开出去一段距离,按道理嘉欣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走出来这么远。
许之瑶一遍遍地把电话打出去,在语音信箱跟嘉欣说话。
“嘉欣你现在在哪里?我开着车出来找你了。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觉得我虚伪也好,你先回来,我很担心你。这段公路有野鹿,我不想你发生危险。”
“求你……起码告诉我你的位置,让我来接你。”
许之瑶说着鼻尖又酸了,脑袋里闪过嘉欣那天来给她送素描画,叫她“许小姐”的样子。
又一次转接到语音信箱,许之瑶有些哽咽:“嘉欣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对不起……”
“如果我知道隐瞒到今天会对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我会在第一天就和你说清楚……”
“嘉欣——”许之瑶吸气,眼角和嘴唇都哭得很红,热泪断断续续滑下来,“我一直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朋友。”
雨刮器刮着前挡玻璃的雪,许之瑶抹了抹眼泪,伸手再去拨那个号码。
在转过一个弯之后,远光灯照亮了大概一百米开外的地方,许之瑶模模糊糊看到了人影,那个人影旁边停了一辆车,她打开车门,似乎准备上去。
许之瑶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接通了,听筒里响起了嘉欣清冷简短的声音。
“喂-”
许之瑶赶紧问:“嘉欣!你在哪里?前面那个准备上车的人是你吗?”
许之瑶一边往前开着一边仔细看。那个人影似乎就是嘉欣,但她回过头看了许之瑶一眼,没有犹豫地上了车。
许之瑶还没有追上,那辆车就往前开走了。
“嘉欣你说话呀!那个人是不是你?”许之瑶心急如焚,加速跟在那辆车后面,“我就在你后面。你坐的是谁的车?是网约车吗?你现在让他停车下来吧,坐陌生人的车不安全。”
“——你让他停下来好吗?”
前面那辆车越开越快,许之瑶跟得有点吃力。
嘉欣没有挂掉许之瑶的电话,只是在那边默默听着,许之瑶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想回营地,”许之瑶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我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你再赶我走可以吗?或者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你让我心里有个底好吗?嘉欣——喂嘉欣你有听到吗?”
廖嘉欣在那边还是一阵没说话。
许之瑶把车速加到100公里,手心都是汗。
“许小姐,你不必来接我,我不想回去,”廖嘉欣终于在电话里回应,“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电话被即刻挂断,“嘟-嘟-嘟——”的响声让许之瑶一下子失去了支点,勉强镇定住的精神轰然坍塌了下来。
许之瑶泪流满面,胸膛起伏止不住地抽泣,手在方向盘上发抖。
但许之瑶还是追着那辆车。
她还是担心嘉欣的安全,她想追上去看清楚那辆车的车牌。
把车牌记下来也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和那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无论她怎么追、怎么追、好像就是追不上。
许之瑶的视线里满是泪光,满是左右摇摆的黑色雨刮,远光灯里的雪不停地在降落,前面那辆车的尾巴渐渐缩小,许之瑶用力踩着油门,转过一个急弯——
对面,一辆同样打着远光灯的车擦身开过来。
许之瑶的眼球一阵刺痛,强烈的白光遮蔽住了大片的视线,她下意识向右打转方向盘,想避开这辆速度极快的车。
但是汽车向右转的幅度似乎超出了她的控制。白光闪过,只在眼前留下密密麻麻的噪点,两三秒的时间许之瑶看清自己马上要撞上护栏,许之瑶脚踩下刹车,想要回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了。
汽车撞上护栏的时候,许之瑶感觉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极为清晰又缓慢,她被撞得弹起,眼角的泪水滑出去,在空气中短暂滞留,雪花从玻璃缝里渗进来,风也吹了进来,细小的玻璃碎片流星一样划过她的脸颊,许之瑶的头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往后拽着,脖子不受控制地后仰——
一瞬间,许之瑶的脑袋里闪过好多好多画面——
想起刚来度假村那天,嘉欣拿着海蓝之谜站在门口,跟她说着“girls help girls”;想起嘉欣走向浴室的时候,转过头来问她像不像一只企鹅;想起李迭尔为了化妆箱要和嘉欣比射箭;想起谢逸洲把嘉欣从房间里抱出来;想起嘉欣第一次见面握住她的手;想起她和嘉欣在车上一起听《葡萄成熟时》,谢逸洲冷淡的侧脸……
“乓”地一声护栏挡住车头,车子重新落回地面,许之瑶被安全带锁回去,后仰的头反弹回来,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许之瑶的头和脖子强烈地疼痛,视线也看不清楚,许之瑶努力睁了睁眼,眼前的事物变得更加模糊、昏暗,然后彻底黑了下来……许之瑶睁不开了,渐渐失去了意识,但许之瑶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丝久违的轻松和愉悦。
——她撞车了。
——她什么也不用管了。
在晕过去的这一秒里,她不用再理会给嘉欣带来的伤害,不用被愧疚折磨,不用再为了偷看谢逸洲而谴责自己,不用掩饰自己的嫉妒,不用安慰自己说,许之瑶你不要吃醋,你哪里有什么资格吃醋?你要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不要让所有人都难过……
你自己一个人难过就好。
从见到谢逸洲那一刻起的就紧绷起来的神经好像彻底放松了下来……许之瑶再也不用每一分、每一秒都假装自己不难过。
许之瑶闭上眼,解脱般地扬了扬嘴角。
脑袋里最后闪过了李迭尔的脸和她的声音:
“你和谢逸洲接吻是什么感觉啊——”
“他平时讲话嘴那么臭,你就告诉我他嘴巴是不是臭的?是不是——”
***
许之瑶在香港的时候,和另外两个女孩子合租住在坚尼地城的一套三室一厅里。
她的房间六平米大,放了一张1m2的床、一张书桌和椅子,还有一只简易架子和布帘搭起来的衣柜以后就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在连续两天加班到深夜之后,许之瑶没扛住,第三天发烧了,烧到38度8。
这天室友都不在,她请了一天假在家休息。
谢逸洲知道了就过来找她,说过来给她煮粥喝。
许之瑶以为他开玩笑,但是一开门,谢逸洲果然提着两个菜市场才会用的塑料袋子出现在门口。
谢逸洲找到厨房,撸起袖子,驾轻就熟地拿起一只锅先在里面煮了点米,水开了之后就关火闷着。然后拿出袋子里的一大条鲫鱼,放在砧板上切鱼片。
片鱼的手法就像在档口卖了十几年鱼一样熟练。
许之瑶裹了条毯子,额头上贴着凉凉的退烧贴,一直在厨房窄窄的门口看他。
谢逸洲发现她在盯他,问了句:“干嘛?又在研究我?”
许之瑶盯了盯砧板上晶莹薄透的鱼片,缓缓摇了摇头。
许之瑶纳闷地说:“谢逸洲,你不是少爷吗?”
谢逸洲片鱼的手一顿,眼神无语地瞥过来,轻吹了口气,嘴角很痞气地勾了勾——
“怎么,少爷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两手一摊什么都不会干?”
许之瑶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你这处理鱼的手法吧看起来还是比较精湛的。”
谢逸洲又瞥她:“许之瑶,你要夸人就不能好好夸么?”
许之瑶眼睛心虚地转了一圈,向下边看,嘀咕道:“我不是怕你太骄傲了吗……”
谢逸洲勾着唇,无奈地摇了两下头。
片好的鱼片被他放进一个碗里,像皱紧的玫瑰花瓣。
他继续切着姜丝。姜汁被挤压出来,空气里就多了一丝丝刺激的辛辣气味。
“何妈以前是我们家的保姆,”谢逸洲说,“她每次做饭无聊要找人说话,拉我在旁边看。看来看去就让我打下手,煎了个糊蛋也能夸上半天。一来二去,骗得我多少学了点。”
许之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称赞:“难怪。现在你身上有五星级大厨的气息。”
谢逸洲看着许之瑶,狐疑地挑起来了一边的眉毛。
“许之瑶,”谢逸洲放下菜刀,一只手撑在旁边,腰背弯着,笑得恣意勾人,“你是不是变着法子损我呢?”
说着,谢逸洲抬手伸到许之瑶面前,许之瑶躲着。
“你要干嘛?我现在可是病号,对病号你得宽容点。”许之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