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瑶微微吸鼻, 眼底慢慢浮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许之瑶突然觉得, 她为什么不能吃他的草莓?如果他没有把她扯到木桥上根本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如果不是谢逸洲,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在阿岚市生活, 不用突然去拍什么狗屁纪录片,也不用对那么多的人撒谎, 更不会搞成现在这样, 可怜兮兮地躺在病床上连一颗草莓都拿不到。
——她想吃就吃,而且要当着他的面毫不愧疚地吃。
许之瑶的手伸进盒子里, 抓起草莓不客气地吃起来。
两口一个,一口一个。
这样吃了好几个。
谢逸洲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她, 也没说话。
等许之瑶的动作慢下来, 才问她:“好吃吗?”
“不好吃。”许之瑶说。
“不好吃还吃了那么多?不是说要丢了吗?”
许之瑶眼睛斜过去, 看见谢逸洲换了身衣服, 穿了件少见的浅色大衣, 显得他原本就冷白的皮肤发着光的亮, 但他的眼圈很深,眼眶下面的皮肤薄到几乎透明, 隐隐透出细小的血管,发着一片青。
“我就是喜欢吃不好吃的东西。”许之瑶又说。
“那你的异食癖还真是不轻。”谢逸洲冷哼。
“没你严重, ”许之瑶把眼睛转回去,“我可没有跑到别人家里,霸占别人的晚饭, 还要喝掉一整杯咸的要死的茶才肯走。”
谢逸洲看着她,有一阵没说话。
“许小姐,你是选择失忆吗?”
许之瑶的手里捏着一颗草莓,没有再放进嘴里。
脸很倔强地臭着——“我有说你吗?”
谢逸洲沉默下来,还是看着许之瑶红红的、生气的眼睛,还有她额头上和脸上的伤口。
谢逸洲的喉结缓缓咽了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很清晰。
“疼吗?”谢逸洲问。
许之瑶垂着眼,鼻子陡然间就酸了,眼底的那片朦胧兜也兜不住,重得直往下掉。
“关你什么事。”
许之瑶不想被他看到,摁下摁扭调低了床,直接躺了下去,那盒草莓也就放到床边。
脸一直向另外一边侧着。
——不去看他。就不去看他。
但谢逸洲还是可以看见她。
好一会儿之后,许之瑶没再哭了,但是嘴巴抿着,身体和脑袋都僵硬地绷成一条线,眼睛望着侧边的天花板,一下一下地眨着眼。
她听见谢逸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告诉她:“嘉欣已经平安回到香港,你不用一直担心她。”
一团汩汩的热泪又从眼眶滑出来。
许之瑶觉得脖子底下的枕头都湿了一块了。
谢逸洲的脸庞被病房的冷光照着,没什么血色,在许之瑶不看他的时候,只是沉闷地收紧两颊。
沉闷的破碎的的眼睛抬起来,望了又望。
“对不起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谢逸洲又开始说话。
“在来找你前一天,我才答应她做她男朋友。我和她之间……”
许之瑶哭红的嘴巴微微合拢,又张开,打断他——
“谢先生,我对你肤浅的感情经历不感兴趣。我想睡觉了,你能不打扰我吗?”
谢逸洲的嘴唇贴拢成平直的线,气息收回去的时候,压抑着细微的颤抖。
谢逸洲没再说话。头也往后靠,一直靠到了墙边,不羁的下巴抬起来,喉结清晰地凸起和下巴连成一条锋利的线,眼皮就这么淡淡地掩着。
他睨着许之瑶,很没办法地睨着许之瑶。
喉结轻滚下去,眼眶兀地红了一圈。
许之瑶合上眼,真的很累很想睡觉,但是嘴巴里就是有一股草莓的味道,散也散不掉。
在闭上眼睛很久很久之后,许之瑶终于有了一些困意,脑袋慢慢变得沉重,慢慢沉到很深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
但在真的睡着以前,许之瑶脑袋里还是闪过了那么一丁点的记忆。
一丁点酸甜又细小的记忆——
谢逸洲是在一次吃自助餐的时候发现许之瑶爱吃草莓的。
那天车队训练结束,谢逸洲和海登都跑出了自己的最佳圈速,谢逸洲说请大家去吃海鲜自助餐。
许之瑶跟着去了。
在吃了半只澳龙、一叠三文鱼和几只鱼子酱海胆之后许之瑶就吃不动了。在水果区发现了新鲜草莓,而且都没人拿。许之瑶夹了两大盘回来,后面也不吃其他东西了,就一颗颗地吃着草莓,在旁边听车队的人闹哄哄地聊天说话。
谢逸洲看到她的盘子,来了句:“许之瑶,你打算榨草莓汁给我们喝吗?”
许之瑶猛烈地把头晃了晃:“才不给你们吃,这些都是我的。”
谢逸洲又看了眼盘子里的草莓,怀疑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这些你都能吃完?”
“怎么了?你不相信我能吃完吗?”许之瑶说。
谢逸洲看着她也把头晃了晃,唇角蔫坏地勾了起来,然后凑到她耳边,气息暧昧又烘热的——
“你要是都吃完了……今天晚上……”
许之瑶的耳边痒丝丝的。
但是谢逸洲还在那边骚气烘烘地挑衅她:“……我来当你的小狗。嗯?”
这天晚上,许之瑶当然没让自己输,也让谢逸洲当了好几次狗。
汪汪汪地吵得她耳朵都疼。
许之瑶钻出被子,头倒着这么躺,伸出手指,看着天花板玩自己的手影。
谢逸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覆上来的,燥烘烘的气息在她耳边磨蹭,热得她难受。
“谢逸洲……”许之瑶发现自己声音都哑了,“你别再学狗了……我没力气了……”
谢逸洲一点没听见似的。虔诚又专注。
许之瑶受不了,喊出来——“谢逸洲!你给我下去!”
谢逸洲才从许之瑶身上抬起头,滚到了旁边,摊开手臂把头抱着,一边喘一边笑着。
两个人脸上就跟复制粘贴似的,浓浓的两团红。
“许之瑶,”谢逸洲叫她,“愿赌服输懂吗?”
许之瑶拧了拧眉,头转过去说:“可我是赢的那个!”
“我没说赢的不是你啊。”谢逸洲的唇边餍足地勾着,也转了过来,“难道你觉得我刚刚还不够愿赌服输?”
许之瑶痛恨地盯着他。
“无赖。”
“我决定以后都不要你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打赌!”
谢逸洲的眼神还是直勾勾的,带着点事后的慵懒和散漫。
他拧了一下眉问:“许之瑶,你就这么喜欢吃草莓么?”
许之瑶刚刚在天花板上比了一只鸟,手指放下来的时候,手影就跟着消失了。
“嗯啊。”许之瑶说。
许之瑶翻转了过来,趴在了床尾,下巴垫在手背上。
“但是我以前都说我不爱吃,我对草莓一般一般。”
谢逸洲奇怪地问:“为什么?”
许之瑶的眼睫耷拉下来,扫了一两下。
“以前我住在我姑姑家啊,我和我堂弟的年纪差不多大,上了高三之后我姑姑每个星期都会买水果回来给我们吃,一般是苹果、橙子还有一盒草莓。那盒草莓是给我堂弟买的,他很爱吃草莓。”
谢逸洲听着,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你知道草莓比较贵嘛。那天在客厅里我吃了两颗,我姑父看见了,就把剩下的草莓收了起来,拿进房间去给我堂弟吃了。”
“后来姑姑每次买草莓,洗好了草莓,我就说我不爱吃,我对草莓一般,拿给小斌吃吧。”
许之瑶的嘴角倒是笑了笑:“但是我姑姑每次还是会塞给我一两颗。很神奇,我吃掉那一两颗就解馋了,就不想吃了。”
谢逸洲伸出手去,把许之瑶的长头发捋到耳朵后面,手掌裹在她半个脑袋后面,拇指停在她发鬓的位置轻轻地摩挲。
“许之瑶。”谢逸洲的嗓音忽然沉了下去。
许之瑶“嗯?”了一声,看见谢逸洲平日里轻浮散漫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买草莓吃吧,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谢逸洲这么说。
许之瑶皱了一下眉:“啊……那倒也不用这样的……”
许之瑶还想说这样太夸张了,但下一秒谢逸洲的本性就跑了出来,手滑下去揽她——
“不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
“你吃草莓,我继续……” “当狗。”
许之瑶怕了他,扯过被子挡在身前,马上从床上跳了下去。
“变态——你这个变态!”许之瑶回过头这么骂他。
然而谢逸洲侧躺着,歪歪地撑起脑袋,眼神轻佻又肆无忌惮,对着许之瑶来了声——“汪”。
***
许之瑶半夜被憋醒了。
她想上厕所。但发现谢逸洲还在。
病房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暗的,谢逸洲抱着双手靠在墙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