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19)

  一路上,气氛非但未降,反倒是更显凝重。

  行出宫外两里,邦盛驿站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百官上朝时车马都在此停驻。

  三日前,沈巍得了消息,一人一骑匆忙赶往宫中,马匹便留在了这邦盛驿站。

  沈策将马牵出。

  沈巍翻身上马,将发间不知何时捎来的白雪轻轻拨落,看向沈策:“换身衣服,去给蒯将军送信,就说我邀他两日后于千金楼小坐。”

  “老奴知道了。”沈策应声,看着沈巍愈行愈远。

  近了将军府,远远就能看见那在风中微动的白幡,与漫天雪色相融,肃穆而哀戚。

  沈巍扯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加紧,心中酸胀,这亡的是他的妻啊。

  烈风在将军府府门停下,沈巍翻身而下,将手中的马鞭丢给门房处身着素麻的小厮。

  小厮接过,好生牵着烈风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府中仆从皆身着素缟,低头默立,偶有压抑的啜泣声传来。

  “父亲!”

  沈巍还未往里走,就听见沈枫低低的呼声。

  他抬头,沈枫在庭院之中朝他扬臂挥舞,一路跨步。

  “你……”

  不待他说出什么,沈枫在他面前停下,一头撞进他怀里。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沈枫眸中泛上水光,他伸手拥住沈巍,个高才及沈巍腰线。

  心中有千言万语待以诉说,却于口中温吞,只化作一句:“父亲,你能回来真好。”

  沈巍不愿让他担心,故作轻松轻斥道:“你这傻小子,已是独当一面的年岁了,怎么还掉眼泪,还如何称得一句男子汉?”

  沈巍唇角努力牵出一丝笑意,面部僵硬,似笑非笑,再搭配他那半脸的胡腮大络,看起来颇为奇异。

  沈枫把头仰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阿姐说的对,父亲此行入宫必是受了陛下刁难。身为一家之主,父亲向来沉稳刚强,如今神情如此倦累,他心下实是难安。

  母亲的死牵涉众多,他是应该谨言慎行,早日成长起来,才能为母报仇、为父分忧。

  沈巍扫了一眼庭院,未见沈槐身影。

  “你姐姐呢?”

  “阿姐还在母亲灵堂,今日国师大人来了。”沈枫松了手。

  “国师?”

  作者有话说:

  最近是不是因为开学,小读者都跑光了,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第17章 国师玄离 陛下是君,将军身为人臣,君……

  国师玄离是慈安寺中的一位和尚,佛法高深,十二岁于奉京城闻名,受邀入了皇城,常伴陛下左右,鲜少离宫。

  他视众生平等,滔天的诋毁和极尽的赞誉于他并无二致,只甘作帝王座下最利的那把刃。

  为了帝王,他的菩萨心渐生疯魔,早已不是世人口中的慈悲佛陀,如今亲临将军府府邸,定然不会是寻常吊唁。

  沈巍眉宇之间聚满晦暗,大步朝灵堂走去。

  沈枫在他身侧,努力迈开步子跟上他,父子俩步伐相致。

  庭院幽深,一片素裹,踩过厚雪铺就的曲径小道,香纸余烬之味散入空气,不停地往人鼻尖窜。

  灵堂之外,烟雾缭绕,府中仆从静默垂首。

  沈巍忍下呛咳之感,目光直直入了灵堂。

  灵堂之内,沈槐素孝之身单薄,孤身跪于灵柩之前。一张又一张的香纸于她手中散开,投入火中跃起熊熊烈焰,最终化作青烟缕缕,渐渐散去。

  她侧畔一尺之距,一人仰面而立,素白鹤氅下是暗金色的裟衣。

  身量高瘦,气质出尘,与这灵堂的悲怆格格不入,正是那位深受帝王倚重的国师大人。

  闻得脚步声,沈槐蓦然回头。

  见到父亲,她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却又强自压下,只是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低声唤了句:“父亲……”

  她面色萎白,眼下带着遮掩不住的乌青之色,整个人憔悴不已。

  沈巍微微别过眼去,不忍相看。

  国师玄离亦缓缓转过身来,他对着沈巍微微颌首,算作见礼,神色悲悯道:“斯人已逝,还望将军节哀,阿弥陀佛。”

  “国师大人亲临,是亡妻之幸。”沈巍抱拳回礼,语气恭敬却带了不易觉察的疏离。

  “将军言重。夫人贤淑温良,一朝薨逝,实为憾事,玄离深感悲之痛之。”玄离的声音平稳无波,若不看其面容真切哀恸,实是听不出他语中悲切之意。

  “国师劳心,末将感激涕零。”

  盆中香灰余烬被跃跃腾起的火苗覆住,沈巍垂眸,妻子的音容笑貌尤刻于心底。

  如今却要被时间一点点抹去,心脏被撕扯得犹如绵绵针扎,让他悲难自抑。

  他走到沈槐身旁,从她手中接过香纸,火星噼啪爆开。

  他声线略哑却平:“不知国师今日前来,除吊唁之外,可有其他要事?”

  言外之意,若是无事便不要继续打扰。

  玄离并未作答,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的沈枫和沈槐。

  沈槐会意,却仍跪于蒲团之上,恍若未见。

  直至沈巍开口:“枫儿,和你姐姐去看看为你母亲准备的祭礼可都齐全了?”

  她才弱弱起身,向玄离微微福礼,带着沈枫一起退出了灵堂,默默让堂前的仆从离得远些。

  待闲杂人等尽去,玄离踱步至堂前,眼中悲悯散去,眼神古井无波,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堂外大雪纷飞,堂内盆火高燃。

  他缓缓开口:“将军既从宫中归府,想必对陛下的心意已然明了。”

  沈巍心头紧然,面色不改,将手中香纸放入火盆之中,只应承道:“天子之心,岂敢妄测。末将入宫只为禀上亡妻丧仪,尽人臣本分,国师大人何出此言?”

  “哦?”

  玄离侧过身来,头微微歪着,唇角抿作一条直线,看向沈巍的眼神犹视草芥。

  冰冷、森然。

  “陛下待我如同族衾袍,沈将军又何故防我?沈夫人新丧,陛下体恤,对将军之女起了眷顾之心,此乃荣宠。大幸之事,将军却小气藏瞒,莫不是看不起我?”

  “末将不敢。”

  玄离似是被取悦,收束起冰冷:“将军是聪明人,应知宫中后位虚悬已久,沈小姐蕙质兰心,正是上上之选,将军以为如何?”

  字字句句皆是恩宠荣华,内里却都是不容抗拒的威逼。

  沈巍实属难明,陛下既已应了他所求,这秃驴和尚此番言语又作何解?

  妃位也只是受质为人,何论后位。

  莫不是陛下起了别的心思?

  一股寒意猛然窜起,比之这数九寒天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手中香纸被攒到变形,他出言试探:“小女年幼体弱,性子顽劣,难堪大任。且内子新丧,为人子女按礼法需守孝三年,不宜婚嫁。陛下体恤臣下失怙之痛,末将自是心怀感念,怎会让此损了陛下圣德。”

  他声音低沉,又朝火盆里散了三五香纸。

  玄离眼中仅存的那点微末笑意彻底敛去:“陛下是君,将军身为人臣,君要臣死,臣尚不得不死,何论恩典?”

  面上带着不悦的冰冷,他出言讥讽,“沈小姐体弱,太医殿的太医们也正好有了用武之地,至于性情如何,自有宫中嬷嬷教化规矩。陛下圣意便是天下礼法,将军三推五阻,莫不是想要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于他口中辗碾,他说得极轻,砸在沈巍心中却重逾万担。

  “臣不敢,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沈巍于战场叱咤,倚仗的是厮杀的本事,于朝堂权倾朝野,靠的却是浩荡皇恩。

  如今失势,玄离又以陛下相压,他自是低人一等。

  不再试探,他直言道出心中所念:“只是天子一言,胜若九鼎,陛下已在殿前应了臣之所求,暂缓此事,国师贸然提及,臣难解其意。”

  风雪骤停,灵堂火焰微跳,陷入一片死寂。

  沈巍面上悲怆,背脊却是发凉,静静等待宣判。如若陛下一载之期也不愿给,必要之时他只能兵行险着。

  “那便是本座僭越了,沈将军不会去殿前参本座一本吧?”玄离面色未改,始终冷然。

  口中虽是说着僭越,可自称却又朝上攀了一个阶位,明着告诉沈巍莫要到殿前嚼舌,自讨苦吃。

  “国师大人多虑。臣是陛下之臣,亦是国师大人之臣。”

  “陛下恩德,臣感激不尽。只是小女羸弱,犬子稚幼,亡妻生前最是放心不下,曾数次与臣言及必要好生照看,不要离了臣身。内子如今尸骨未寒,臣实是不忍违背她之夙愿,所以才斗胆于陛下面前相请……”

  沈巍这番话,半是真切半是算计。

  在殿前,受于帝王威严,言多必失,他难以辩驳。

  亡妻遗愿,一张切实的感情牌,将抗旨的意图化作‖爱妻心切、惜女之忧的无奈与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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