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君越阴沉着一张脸,不耐地将剑尖朝里刺得更进了些,话至此时,仍旧云里雾里,他耐心耗尽,实是不想再听这些似是而非的场面话,打断了廖识渊:“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打断,廖识渊也不恼,丝毫不在意胸前的疼痛,只不着痕迹地看过一眼明处或阴影间的人,很诚实地交代:“杀了沈槐。”
……
……
四个字,惊人的狠,轻飘飘的,震耳欲聋。
陆君越用了两个默数的停顿做了极度地克制,沉默过后,他视线散漫地飘开,眼底覆上一层寒霜,剑音轰鸣,雨中缩影,一剑透了廖识渊的肩胛骨。
“还有这样的想法吗?”声凉得像一月里的寒潭,只触及就冷得人浑身发抖。
廖识渊低头,沉默地看着骨缝撕裂的痛感一点点往上,瞳仁微微收紧。他身形忽地又晃过一下,陆君越送来了第二剑:“我问你话,你听见没?要我说多少次,她不是你应该算计的人,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呢?就那么想死吗,我成全你。”
廖识渊身上的阳毒早已在算计中被渡引失了颜色,根本就不存在犯病的可能,陆君越对他给不出一点容忍度,“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杀谁?说清楚,你要对谁动手?”
肩胛骨越痛,廖识渊越满意,他的殿下对他如此不客气,那他也无需心软半分。
他笑着看陆君越。
“还是不说吗?”
耐心彻底告罄,又寂声了几个瞬间,念及沈槐的处境还需浮屠之力,陆君越选了另外的方式,剑向调转,一点一点地钻。
卡在要死的边缘,廖识渊回答了他。
“我要殿下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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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紧锣密鼓地敲响,有人放了消息出来,要在帝王抵达之前先行打开石门。
是打开,而不是破开。
消息一经放传,整个林间杀伐更重,所有人的眼睛都不自觉盯向中心的石门处。石门要能否开启,这是一个谜题,浮屠秘宝让众人趋之若鹜地赶往,抵达者中心急吃豆腐的不在少数,火药狂轰乱炸过,被攻城锤持之以恒狠狠撞过,毒液暗中腐蚀过,铁楔寸进过……五花八门的法子一一试过,可无论如何折腾,始终未见崩解,那道隔绝于浮屠秘宝的石门长久地屹立不倒,嘲笑众人不听劝的无能尝试。
石门之上有刻印的石画,如题注所解,石门的开启之法必须集得相应的长鞭、软刃、珠算、红图、玺印。
少一物不可,错一物不行。
个中试法虽鲁莽,却也是为这一结果反复做了最好的证实,而今有人妄言开启,难保不是误打误撞搜寻到了五物,众人忌惮又期盼。
忌惮强劲的对手,期盼在最大的猛虎抵达前夺得先机,于是雨与血一起坠落,把水彻底搅浑,只有杀进包围圈者才能顺利抵达石门,廖识渊在那里等着他们,等着陆君越将合格的鱼头送进来宰杀。
金鸣马声嘶。
长夜幽漫。
整个北麓在计划之外早已上演乱的乐章。凡是身处北麓,对浮屠秘宝心向往之者,无一缺席这场盛大的演出。以雨夜暗袭作奏,判官笔拨响和弦,一方方势力合力谱曲填词。厮杀中,血点激昂高溅,沈枫携将军府旧部的现身将词调拉至高潮。
刻意放缓的刀枪呕哑嘲哳,陆君越悄然退离。
主谋眼观他身,也随他没入更深的黑暗。
穿林打叶,长点眼睛、有点心眼的索求者似蚂蚁搬家,互相尾随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是谁的头颅先做了林间一片叶的染色料。
鲜红被冲刷,后继者踩过他尚且温热的尸体前行。
来吧来吧,走吧,走吧,一起去看深渊的颜色。沈巍捏在空悬的臂一侧,视线随着上一半的脸遮进衔着雨露的箬笠里,他为他们拊掌、博髀,在激流勇进中高歌所有。局势每乱一分都是他的勋章,埋他人骨,送他人命,是他许给爱人的最后一份诺。
林色在阴影中穿行出距离,陆君越与守在浮屠秘宝石门处的廖识渊碰面。
“怎么只有你一人?”陆君越面色难看了两分,面上多了点旁人看不懂的怒,按照约定,浮屠山人应该都聚拢向此处才是,可眼下空空,除了眼前人再无多余。
“殿下要我做什么?”
“杀人。”
“如何杀?”
“聚火蚂蚁,一箭双雕。”
“什么时候?”
“现在。”
“殿下是忧心我身上有伤,杀不光?”
“我要你按计划执行。”
好似看不见几丈距离之外随行踪迹而来、虎视眈眈的各方引领者或探子,廖识渊神色淡淡:“我一人足以。”
谪仙之姿在雨中也不减丝毫,他一步步走近陆君越,一把折骨伞素青着,衣袂飘飘,没顾陆君越险些又想抽剑刺死他的模样,只轻声做下宣言:“殿下准备好了吗?”
雨夜长浪,陆君越却似完全听不懂他言外之意般,将他的折骨伞从头顶撤过,露出全面,挥袖指向石门上被水珠冲刷得斑驳之痕更为清晰的石画:“浮屠秘宝是天下之宝,能者自得。诸位,既都来此了,就不想亲眼瞧瞧吗?”
随意更改计划总要付出点代价。
无视廖识渊,他踱步上前,对着那些尾巴开启诱惑。
“这壁上注解,想必大家都翻来覆去地钻研过不止一遍,可有人查到物件所在了?”短暂的停顿过后,收回给众人思考的时间,他摆出断阳剑,“我想各位之中对其知悉者数不过五指,而巧,鄙人对这些天下奇物了解颇多,恰都知道是些什么物件。这可不是随意一把剑,随意一根鞭就可置换的,诸位随行而来,所求与我相合,何必作那受人差遣的兵卒呢?不若与我共谋天下虚席,诸位以为如何?”
温润的脸,谦谦公子,清朗而稳的声,心动的鼓点在雨声滴答中穿梭前行,有人冒尖出声。
“你有那么好心?”
面目遮掩者头颅藏于面具之下,显然是被说动了几分,却仍存疑,于是冷声呈问。
“就是,天下至宝于前,你若都知为何物,寻宝犹如探囊取物,又何须与我等分说。究竟是何目的?”有人做了先锋,他问过之后,随行而来的人中相继探出头来。
他们发声质问,抢做了出头椽,虽算得心急,但问题却是无有不正。
“先不说集齐众物难度为何,就是集到手了,仅凭我一人如何护得住。再说浮屠秘宝存于遥说之中,都断言得藏宝者得天下,要拥天下,一脉之力岂能够?自当广交朋友,一起享食。”陆君越笑着,高举起手中引人贪婪的剑。
能者多聚,存有智者,自也存着蠢笨之人,有人赞同,自就有人不赞同,众多声音间有两道分外不协。
“刀挟在你脖子上之时,你有什么秘密?”
“想与我等做交易,你资格不够。”
林间多的两道声,左方声糙,右方低哑,与他唱反调。
威胁、不屑,偏又贪婪。
陆君越听得厌倦,若非出了沈巍这么一个变故,他是真的很有耐心与他们多讲说几句,可现在,他只想一一划过眼前这些人的喉咙,以血祭天换个安静。
“够不够格,试试。”他礼貌发出邀请。
“殿下想做什么?”廖识渊应约将人引来,却是猜不透陆君越此刻想法。
“不是一己之力足够吗,我在帮你啊。”陆君越故作不明。
原定的详规的计划,清除一切异党,以山体为掩提前做伏,将沉厌所随护龙卫分而化之。前几日的暗袭本就乱了初始计划,所以才让沈枫的人混迹其中,也行袭杀之举,彻底搅乱这滩浑水,也让时局之外的人辨不清哪些为同一盟营。
辨得清将军府与国公府同气连枝的,就是他们重点要锁杀的对象。
这些人本就难缠,此局做引,本是为逐个击破,眼下他们要是全部拧作一根绳,对付起来,只怕是未必能讨得了好,廖识渊谪仙无波的脸有了另外的颜色。
“殿下是故意报复?”
报复他没按照约定带足人手,孤身前来。
“你知道就好,如果你能活下来,事后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陆君越朝后退开,此言算是承认是故意为之。
事已至此,已经然没得选,廖识渊走到石门之前,与其同道。不待他多想,陆君越又口暴惊雷,“我愿与诸位共享秘宝,但有没有分一杯羹的实力,我说了算。”
“奇物我侥幸得用,为表心诚,便暂且嵌定于此,与诸位共观。”挑衅的邀约后是一颗甜枣,陆君越温笑对众人,将注意力转移到石门之上。
断阳剑在他手中现,众人随他朝石门之上刻印下的软剑凹龛看去。
石门斑驳,上面留有五个不同形状的空空槽穴。
他既定如此,廖识渊心中纵是有再多不满,也不可能放在此时宣泄。
国公府、浮屠、将军府旧部,三者算得互知根底,都不敢轻易交托后背,仍需时时防备着其中可能不知何时就会反水的鱼。按陆君越现在所言,截然背离了初衷。肃清明面上的杂鱼本就是为了规避这一险要,现下反要全盘接收,这其中风险,比之先前不知大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