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瘦的身影融入夜色,悄然从将军府后门离开。她避开巡夜的守卫和打更人,寻着方向穿过屋脊暗巷,直奔城西,步履匆匆。
夜幕笼罩了整片天时,沈槐正翻过城西的一处破败墙檐。
从前人声鼎沸的宅楼此刻无声寂静。
庭院中荒草覆没,只余几口衰败不堪的古井枯塘,破败的窗柩连成片,并不浓郁的腐朽气味于其中弥散。
屏住呼吸,她推开虚掩着雕花木门。
蛛网交缠,尘灰呛鼻,借着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房内陈设几近一览无余,沈槐目光落在了中心的长桌砚台上。
打翻的砚台旁是半干的墨迹,砚台下方压了张新色素笺,沾染了浓浓的梅香。
沈槐欲上前查探,凌厉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
瞳孔骤缩,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猛然滚地而行才堪堪避开了那只疾行而来的暗箭。
破空声连响。
心口的霜花印记发烫,沈槐强忍着剧痛催发内劲。铃铎一响,寒宸鞭瞬发,鞭影带着淬冰的寒霜精准无比地抽向身后袭来的箭簇。
尖锐的厉啸停住,几只箭簇被长鞭裹住,甩到一旁的枯草堆上。
来人反应很是迅速,抽出腰间佩剑继续向她袭来。
沈槐旋腕,鞭梢猛然崩直。
“铮——”
剑锋被鞭影蕴含的巨力狠狠荡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与沈槐相差无几的装扮,来人一身玄衣遮掩身形,蒙着黑巾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眸来,狭长的眸中深邃幽冷泛泛。
黑衣人反手一抽,长剑裹着鞭身硬是将沈槐拽至身前。
几乎同时,沈槐动了。
她手腕急沉,鞭影崩弹,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黑衣人要害。
黑衣人亦无退让,身形飘渺,踏雪而过,剑如白蛇吐信窜出,又如游龙穿影,直直绞向她。
剑爆寒光,两相交摩。
黑衣人挽袖变招,剑尖再次向沈槐咽喉刺去,速度迅捷,角度刁钻。
沈槐不退反进,在那剑尖即将触上肌肤的瞬间将头朝左侧猛然一偏,深色布衣下的身形陡然爆发出与外表截然不符的速度,整个人屈身滑跪至对方身后,自下而上斜撩,凌空甩出鞭响,寒宸鞭贴面横扫。
鞭影盘梁绕柱,直取膻中要穴。
所及之处,空气凝结成霜,留下一道道冰痕。
“嗤啦”,长剑与软鞭相交,对方近身,沈槐便也趋之向前。清冷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投下光束,清晰地照亮了咫尺相对的两人与其紧密交缠在一起的武器。
沈槐的目光扫过剑身,最终定格在剑柄处。
她认出了来人手中之剑——断阳。
断阳剑!是前朝之人?
断阳剑剑脊中心有一条细而淡的血线,是铸剑时融入的天外陨铁,能与持剑者产生共鸣。剑柄处以微雕的技艺暗刻着一片如龙鳞逆向的纹,此纹路乃是前朝“潜龙卫”佩剑的独有标记。
若非从小耳濡目染,对朝堂秘辛格外敏感,又曾于祖爷爷的书房中亲眼见过这独属于前朝潜龙卫的暗鳞纹饰,恐怕就算把断阳剑送到沈槐手中,她也未必能一眼将其认出。
只是朝代更迭,新帝即位后,下令搜捕前朝乱党,对潜龙卫进行严密清剿,距今已过十数载,这人怎会……
难道母亲的死和前朝有关?
见她眼神聚焦在断阳剑上,黑衣人眼中闪过短暂错愕,瞬间转为更凝实的杀意,剑势陡变,势要取她性命。
对方剑法实是凌厉,血煞程度比此间佼佼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槐矮身避过剑锋,长鞭再次裂空绞出。
她无意与眼前人纠缠,当务之急是取到那张压在砚台之下的信笺,摇头清空纷杂思绪,她抖动手腕,冷声沉呵:“滚开!”
一鞭套一鞭,幼时学的鞭鞭花纵横交错,如同呼呼而转的车轮横扫向前。
鞭影重重,剑锋疾翻,直叫人眼花缭乱。
黑衣人一剑挑住鞭梢,剑锋擦过铃铎溅起冷光。趁他提剑拨云之际,沈槐骤然掉转方向,鞭梢如寒蛟突跃倒勾回扯,朝着遮脸的面巾袭去。
黑衣人身姿灵巧,反手撩剑,借着冷月旋出一瞬银芒,在沈槐闭目偏头的间隙折转方向,越窗而走。
沈槐本就是强行催发内劲,无力反追,顿手挽鞭,趁着体内余劲未散快步奔向那张被砚台压住的素笺。刚刚触碰到素笺,手心传来刺痛,恶臭无比的气味一拥而上,她连忙抽身退出。
手中的素笺被诡异的蓝色火焰湮灭。
竹篮打水一场空。
收捡起地上残留的蒙面黑巾,又于房屋内细细查勘过一番,沈槐这才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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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近闻奉京城中怪谈纷纭,深扰黎庶安宁,亦损京畿清平。国公府世子陆君越秉性忠睿,通晓律例,特敕尔兼领大理寺卿,专司稽核奇案、穷究怪谈之实,须当尽心竭力,毋枉毋纵,钦此。”
“臣领旨,定不负圣望。”
陆君越得了皇命,朝将军府行去。
窗外白纸簌落,灵堂内烛火微明,空荡荡的。
沈槐立于正厅之中,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深痕。
她背脊挺得笔直,纵是心中悲恸,却仍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府中下人。
“白幔要垂直到地,一褶也不能乱。”
“香烛备足三七之数,不可断绝。”
“母亲的牌位前,只供她素日爱的几样清淡糕点和白菊。”
极致的静与极致的哀汇于她一人身上,是说不出的悲抑。
下人们屏息静气,依言而行,整座府邸中净是新裁白布的生涩气与香烛的微焦味。风轻卷,拂动满堂白幔,纸钱焚烧的灰烬连带着经文一起远去。
青玉于门外捧了连夜赶制出的丧服。
沈槐脚步发出沉而闷的声响,接过那身入手刺痒的粗麻重孝。
灵堂寂静着,灯笼透出惨白的光,她微微顿首,目光穿透过缭绕的烟火,定格在灵堂正中的棺木上,片刻过后,抬手将下人遣散。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诺大的灵堂彻底空寂下来。
她亲手将一束淡雅的菊摆上供桌,动作轻柔。
“小枫,你过来为母亲守第一盏灯。”沈槐的视线转向长明灯。
灯焰不安地跳动,沈枫步子开始迈得很小,猛的,他向前一大步,在灵柩前跪下,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悲恸充盈了每一寸空气。
夤夜深沉,终有尽时,窗外的墨色天幕一寸寸淡去,晨光熹微,悄然漫过窗棂。
两人沉默着为母亲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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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灵堂吊唁 帝王纵横,坐山观虎,真是好……
冬日寒凉,将军府的府邸挂上了白幡,纸钱灰混着香烛气,整个院子透出一股沉沉的悲戚。下人们一个个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沈槐跪在灵前,一身重孝。
沈枫静跪在她的身侧,十几岁的少年紧抿住唇角,学着姐姐的模样,于外人前强撑起属于将军府嫡子嫡女的体面。
灵柩停在正中,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盖尚未合起。贺姊瑜安静地躺在里面,整张脸与颈间的红梅印记一同被薄纱轻掩,仿佛睡着了那般。
青檀捧来汤盏,把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喝口参汤吧。”
她哽咽着,“您从昨日夜里就一直跪在这里了,米水未进,至今没合过眼,身子怎能受得住。”
沈槐恍若未闻,灵前的长明灯灯芯跃跃,映在她眼底一片空茫。
母亲身亡,她却连最直接的线索都抓不住。
“阿姐,你去歇息吧,这里有我。”沈枫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宇间写满担忧,声音嘶哑。
沈槐缓慢地摇了摇头,目视前方:“我想再陪陪母亲。”
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灵柩中的人。
青檀在一旁悄然抹泪,实是心疼。
将军昨日得了消息,按律去宫中报备,至今仍未回来,府中大小事宜都由小姐一人操持,小姐本就体弱,又经风霜,身子骨可如何撑得住。
“圣旨到——”
尖利的宣旨声于寂静的灵堂响起。
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大太监曹有年,他慢步走进灵堂,目光扫过悲戚的众人,最终落定在沈槐身上,带着一丝轻微的审视:“陛下口谕,惊闻将军夫人沈氏薨逝,朕心甚痛,然事出蹊跷,定有宵小之辈从中作祟,特命国公府世子陆君越彻查此案,以慰忠良,安定人心,钦此。”
“谢陛下。”
沈槐领着将军府众人跪地谢恩,雪尽苍苍,来者并无善意。
“陛下既已派了陆世子查案,定会让事情水落石出,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夫人在天之灵。”大太监脸上适时露出悲悯,对着正中的灵柩深深一揖,礼节到位,却全是虚情。若非陛下交代必须要走这一遭,如今这落魄的将军府他是丝毫也不想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