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95)

  只一句就让口无遮掩的廖小白就收了声。

  廖识渊接过廖小白递来的水袋, 神色并无不愉, 但言语中的警告之意明显,“小白, 做好你该做的,不合时宜的话不必再提,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只需在我离开之后守好他们二人,毋要旁生枝节。”

  “我知道了,少主。”

  浅绿色的泛黑的血液一点一点排出,看着毒素渐渐排尽, 少年守规矩地负责看护包扎,又从包里捣鼓出许多瓶瓶罐罐,排列整齐后放置到廖识渊趁手的地方,在血液开始泛红后配合着一会儿撒撒这个瓶,一会儿撒撒那个罐,白色的粉末,黄色的液流, 黑色的颗粒……

  这些奇怪而少见的东西叠在一处止住了血,廖识渊坐在一旁盯看着,时间静默流淌。

  “少主,话说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下这个局。从一开始,除了小小姐襁褓中那枚玉珏不在,其余开启石门的五物都在浮屠山中,什么珠算、红图都是经我们自己人的手暗中散布出去的,就为了将人都引过来吗?”廖小白靠坐在一旁,并不喜欢这种冷寂,石洞中并无外人,他问得直白,用胳膊肘顶了顶廖识渊。

  廖识渊淡淡睨看一眼,眼神落到沈槐和陆君越微微转好的脸色上,谪仙般的面庞毫无松动。

  “哪有什么大费周章,一切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他靠坐在石壁一侧,抓过地上还未完全碾碎的荒原草,点燃。

  “一报还一报?那都是祖辈的事了,和少主有什么关系,少主完全可以不管的。”

  “还有少主,你手腕上那朵花不还是我给你亲手用了红墨刺上去的吗,你之前干嘛非要我哄骗陆世子和小小姐你中了阳毒?那情人水也是,你怎么和那些人那样解释?”

  廖小白将地上的瓶瓶罐罐收起,齐齐丢进跳跃的火焰中,用枯枝挑起更烈的热浪,嘴上嘀嘀咕咕。

  瓶罐被灼出透亮,廖识渊看着其中的余料被赤色吞噬:“哪有那么多问题?你就记住,这是我欠他们二人的。”

  “哎呀,少主,你就和小的说说呗,左右过不了几天咱们不都得死了吗,让我带着问题下阴曹地府我会很难受的,少主。”

  “谁说你会死的?”

  “少主死,我当然也要死啊,不都说好了,你救我一命,我生死相随吗?”

  “去去去,少来烦我。”

  往事不堪回首,可也无法遗忘,过往所有的真相都积压在心口,每每于午夜梦回时都叫人心慌,别人不清楚,他是清楚的,廖识渊沉寂下来。什么浮屠秘宝,什么复国大业,于他都是幻梦一场,从礼朝动荡开始,所有的故事都源于廖氏山庄的痴心妄想,在别人的深仇大恨里谋篇布局不过是他为了赎罪罢了。

  见他盯着瘸了的腿若有所思,廖小白把水袋拿在他眼前上下晃荡,水声闷闷地响起:“少主有心事还是在想着如何诓人?”

  廖识渊自诩是个好脾气的人,看着眼前的嬉皮笑脸,实在是很难控制住:“你又一如既往的想挨揍了是吧?”

  “少主,你别老想着打我啊,你的腿瘸了,没动灭丈鬼罗,你现在也打不过我。”廖小白停了手上动作,圆滚滚的脑袋昂扬,“最后的时光里,少主不准备和我说说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什么?”廖识渊面露迷茫。

  “都这个时候了,少主你还要瞒我。”廖小白把火焰挑得一团糟,有些生气,“要不是我意外翻找到少主藏起来的手札,我都不知道灭丈鬼罗这玩意只能用三次。少主已经用了两次,第三次的代价是七窍流血而亡,少主,你好好想想,你这样一张人神共愤的脸上到处是脏污的血迹,你真的能接受吗?不如现在小的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归隐山林,不管这些糟心事了,本就是祖辈的……”

  “住口!”面上故作的迷茫褪去,廖识渊难得见怒,“你既知晓事情原委就不该劝我。”

  廖小白站起了身:“浮屠山的溃败是自取灭亡,父亲的遗愿少主无法做到置之不理我理解,可也不至于搭上性命。廖氏百年与浮屠有约,世代守护,廖氏经商串联人脉信息,浮屠山肃清强匪,于双方而言都是份内事。浮屠山在廖氏钱袋子的供养下愈发强大,渐渐成为了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独一支,是廖氏山庄助力浮屠成为无数富商愿意附庸追求的龙头,可浮屠山何时顾念过廖氏分毫,不还是让山庄失了同盟的身份,渐渐沦为边缘。”

  “风向变换,竞争积压下,廖氏折损的人手越来越多,再也给不出从前那般像样够数的金银器物,浮屠山就一脚踢开你们。廖氏的产业受到打击莫说让浮屠山人主动解决,再寻帮助都需要靠着从前辛劳才得半分薄面。也是因为浮屠山的不守信,廖氏一族除去幼时被选中送入浮屠山中的你,在一次人为的走水中几乎全军覆没,少主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们?”

  少年的面上是不理解,痛斥这无理的坚持。

  “不是这样的。”

  廖识渊看着眼前激昂的人,知道他的好意,出言否认了那本计划之中的假手札,“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那是我骗自己的。”

  “是我接受不了事实,是我不愿意接受,年幼的我只能那样编撰一个看似合理的假象骗自己。”

  很颓废的一面。

  向来稳如泰山的人将失色的面庞蒙入双手掌心,重新叙述起了这十七年串联出的唯一真相。

  “廖氏山庄与浮屠山盟约为真,世代如此,廖氏山庄做钱袋子,浮屠山提供护持,纵是浮屠山于江湖中极负盛名之时亦是如此,从未变过。是我父亲,新岁前两日附庸浮屠山的富商寻上山来,被我撞见,我无聊与父亲提及了此事,我那时不懂他脸色为何忽的暗下,直到浮屠秘宝的事传遍江湖。”

  “是浮屠山壮大,父亲忧心被浮屠山舍弃,为表明廖氏山庄的价值,他派人先传出了浮屠密钥藏有天地之宝,能毁天灭地的假讯。”

  “本应是以讹传讹的谣音,恰逢国朝动乱,师叔与礼朝长公主互生情愫,父亲为让浮屠山接纳他的意见,竟去了书信与宫廷,言明师叔身份,这才让宫廷的人强行带离长公主,也成为后续发生一切不可挽回的开章。”

  “再后来,浮屠有了危机感之时,父亲便向师傅、师娘提出了建造秘宝之地留以不时之需,以此来证明廖氏山庄是浮屠山不可分离的一部分,让谣言成真。”

  “父亲说是他的错,临死前,他单独见过我,把秘宝之地的建造图给了我,还有他的手札,上面记录了开启浮屠密钥的一切和他的忏悔。他说,时至家族灭亡之日,因他不信任浮屠山已铸成大错无力回天,但求我能继续守着与浮屠山的百年盟约,尽廖氏余力护下浮屠山的人,努力让他们活下更多,如有可能,让我为他求个原谅。”

  “可我知道,是我的错,若那一日我没有与他说那些富商登门浮屠山会客一事,他断不会生出那般谬错的念头。”

  “是我让父亲走错了路,廖氏山庄欠下的债是父亲与我共同犯下的错,我必须要偿还,否则我无颜见他。”

  借着竹骨伞的力从地上起身,廖识渊恍觉轻松,藏在心底一年又一年始终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一切,在这一刻得以宣泄。

  “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

  廖识渊朝自己的胳膊划下两刀,将伤口与沈槐小臂处的伤口对接。

  紧紧贴合下,血液自然交融流动。

  “少主,你是要把小小姐身上的寒毒也引渡到你身上?你不要命了!陆世子不知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他体内的阳毒自小就受你引渡,于奉京又借故二次引渡,你再把寒毒也汇入体内,那可就不是浮屠山的秘药能压得下的了。”廖小白震然,伸手去拉拦。

  廖识渊避过,斩钉截铁:“我受得住。”

  无论寒毒、阳毒都不喜欢长期寄于一个宿主身上,一得了机会,就往另一人身体里窜,寒毒不似阳毒那般温和,涌上来带着断筋绝脉的痛,廖识渊唇舌开始发白,不仅仅是寒毒的猛攻,还有阳毒的不服输,两股毒在他身体里打架。

  在这样的时候,看着他通身透汗仍咬牙坚持,廖小白做不到无动于衷,却也在先前那些话之下说不出劝诫的话。

  家仆永远不应违背主子意愿,主子想要的,家仆应该豁出命去让其如愿。既是痛就封了内关穴,廖小白力道投入皮肉,凝指精准锁穴,最后一指,落在了让人下半身不得自由的血海穴。

  他取了廖识渊的竹骨伞:“少主既执意如此,小的替你。”

  “你做什么?”

  身体上的痛楚减轻,可双腿再不得移动半分,廖识渊扭头看向廖小白,脸色苍寡,“放下,那东西不是你能用的,我叫你放下,听见没有!”

  “少主,半个时辰后,血融合,你也能重获自由,我以下犯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少主想罚我,那就保佑我能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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