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往事,剑气悄然之间又凝上了剑尖。
“既是要更多人活,为何当时还要逼迫我们自相残杀?”陆君越不解。
“大行不顾细谨,有舍才有得,事实证明,牺牲几个人磨砺你是值得的,你成为了一颗很有用的棋。”廖识渊振振有词。
“有用?那好用吗?”陆君越忽的冷笑起。
“我知道这不对,可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廖氏的钱袋子早已在新的王朝制度下一缩再缩,我想完成父亲留下的夙愿就只能如此。你不会懂的,那种罪孽日夜啃噬心神,无一丝安宁,时时刻刻都有人在你耳边提醒你,反复着,一遍又一遍,是你的错,是你的错,光是愧疚就能生生熬碎骨血,把我凌迟得爬都爬不起来。“
“自犯下错的那一刻起,心魔盘踞心口徘徊不去,这样的磋磨让我害怕,我只是想早点解脱……”
廖识渊手心捏成拳,死死地压着又要冒头的情绪,谪仙之姿不复存在,眼中灰败的浊光涣散飘忽,一边写满赎罪的偏执,另一边也盛装着自知有错的惶然垮塌与自我厌弃。
作者有话说:
来到了义乌,嗯,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第84章 自以为是 你以为你是
“所以, 你找上了她。”陆君越以肯定的语气道出,心底压着一股无名火,“你知不知道她已经脱离了浮屠烦忧, 她有自己的幸福生活,你这样做无疑是毁了她。”
廖识渊并不认同,在他的质问声中进行驳斥:“不,我是为她好。寒毒侵蚀,我若再晚些出现, 她活不过及笄之岁。”
陆君越眉头拧在一块, 弃剑顶腮, 迎脸给了眼前这不知悔改的人两拳:“为她好?”
“沈巍在外征战的那些年, 她困于身弱,对母亲的依赖程度整座奉京城无人不知, 你故意让素兰接近她母亲,引得宫廷虎视眈眈, 逼得人无路可走,暴毙而亡,还要告诉我你是为她好?你如何说得出口?”
“你总打着这样高高在上的旗号,你以为你在弥补,可你问过她没有, 问过我们没有?”
“你问过那些浮屠山人想不想自相残杀吗?”
“你问过我想不想走上这条路吗?”
“你问过沈槐要不要牺牲她母亲而活吗?”
“你凭什么觉得你犯了错,按照你所想的方式去弥补,就会让所有人满意?你问过我们这些人愿不愿意接受你的道歉,接受你自以为是的补偿了吗,廖识渊?”
廖识渊舔舐过唇角的血,腥味入脑,所有的问题都振聋发聩, 他仍旧捂着心耳不愿听。
“我说了你不懂!”
他抬眸看向陆君越,“事有定论,沈巍不是我布的棋,没有我,沈槐一样要陷入这乱世危机,我的出现切切实实帮助了你们。你们情感升温碰撞受我指引,你们体内的阳毒寒毒之苦由我牵渡,从头至尾,我都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们分毫,哪怕我瘸了的一条腿也是为保护你们,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
“沉厌野心勃勃,沈巍心机深重,我不培植势力,不磨砺你,你如何与他们同台争斗?沈槐身脆如纸,居于闺阁,不经历风雨算计,她又何时才能成长,如何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苟活下去?我没有错,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此,我没得选,只有这样你们才能……”
又是一拳,心中压抑的戾气带着手关节染上血色。
陆君越卸去力道,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我对沈槐会相见倾心、情思暗许,是因为她看似柔弱,实则灵慧多谋,胆大心细,与你何干?”
“你以为你是谁?”
“她那样的女子,养在温室里尚且能在花叶下藏荆棘,纵无你一场算计,临遇危机,我与她也会审时度势成为携手前行的盟友,甚至她还可以护下她的母亲。她母亲存亡时刻都惦念着将军府安危,以身入局解难关的同时还不忘摆我一道,又能是什么平凡女子?你若早早坦言,不横生枝节,一切未必会发展成如今这个寸步难行的局面,你还自诩聪明,不觉得自己可悲吗?”
“廖识渊,你活在你的世界里那么久,就没有人和你说过要醒醒吗?”
“没有人需要你自以为是的牺牲。你若当真想要赎罪就应当全盘托出,为我们厘清棋局,而非添砖加瓦地散雾。”
骂声止住,一切又安稳了下来,似毫无从前芥蒂,两人平和地交流起棋局最后的落子。
好吵。
在两人的全神贯注中,沈槐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动了动手指,大脑能正常运转时,她就听见两道声在言说浮屠秘宝背后隐藏的各方争夺。
声音各具特色,都是熟悉入耳的,沈槐听的分明,两道人声的主人便是陆君越和廖识渊。点燃紫色烟花,陆君越会寻过来不足为奇,可为何廖识渊也在此处?
怀揣着疑问,身体尽可能地放松到像先前昏睡过去那般,她继续偷听。
廖识渊先开了口:“你与她体内的余毒已清,沈巍算盘落空,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石洞虽隐秘,可那云层里飘散的一抹紫已成指引,今日他们还能避讳着毒虫不靠近,待明日清晨毒虫退去,此处就是众矢之的。那样的境地里,我护不住你们二人,你与她之间可有何谋?”
余毒?难怪叫她痛不欲生。
只是,阳毒不是廖识渊所受吗?他为何说是陆君越与她体内之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她什么也没有与我说。”
撒谎,她明明同他说了很多话,合谋着要将一些人送下阿鼻地狱,其中就包含了眼前这个棋局一半的始作俑者。
不过陆君越不愿说实话也能说明一点,看来他们之间确实非是生死捆绑的关系,只是简单的利益相干。
沈槐没再多想,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她想利用你除掉我和沉厌,你别说你看不出。”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是让你梳理后续的计划,不是让你挑拨。我与她之间如何与你毫无干系,她的利用,我甘之如饴。继续说吧,你打算用灭丈鬼罗带走沉厌和沈巍的把握有多大?”
“原本不到五成,可若你愿全力配合可达八成。”
“可会牵连她?”
“她在我的计划之中,却是我要保护的一环。”
“她弟弟呢?”
“会死。”
……
“往前说说吧,你何时发现她父亲存有野心的?”
“很久了,从前只是暗中招兵买马,隐瞒身份建立情报网,直到贺姊瑜暴毙后,他的很多行为开始放到明面上,对沈槐的利用也更加赤裸裸。他自收养沈槐时就怀疑过沈槐身份,纵是后来经我刻意误导,他还是凭将军府之力寻到了确认的法子。”
“所以你才急着入京?”
“这只是其中一半的原因。另外,我入京是为你而来。阳寒之合需要你与沈槐水乳交融,我知你受我教导,满心满眼都是恨意铺垫的长街,而她,也未必愿意。你二人寿命长短都在这两载之数中,你要活着复仇,作那挥剑斩豺狼的恶童,她要活着,作那护持将军府的大树,你们各自的目标并不相同,可想要活下去,还不甘心去死的信念是一样的。我见过她后,原本的计划是私下叫她知晓这毒的解法,再随意编纂理由让你不得不去寻她,自然一切水到渠成。事情比我想得还要顺利,她擅长掌握主动权,而你竟也自愿送上门去。”
“非是自愿。”
而是迫不得已。他并不想在那样的情况里与她发生关系,与她的人相比,他更想要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分,想在她看清自己的心后再得那耳鬓厮磨的机遇。可面对她的求生之举,他无力推拒。
她想活,他没理由不应。
……
整个计划听完,布局精妙,竟是一张铺展了十数年的高盘,与浮屠山和前朝有关的所有,凡是有利用价值的,全部都被抬上了棋桌。
柔弱之姿,无需扮猪吃虎,凭着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便入了这棋局。以身入局,险之又险,好在以人心算计得以利器,唯一意外的是,错误估概了陆君越对她的情,原以为只有五分的真情竟有个十成十,他明知她是利用,仍旧无怨无悔。
沈槐忽对后面的计划生出几分犹豫来,当真要抹杀这样一颗世间难寻的真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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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北麓山林又见朝阳一线,毒虫成群散去,只有零星的几只落伍留在了山谷之中。
沉厌以扇作遮,挡去面上唇角旁摸了祛疤膏仍显得滑稽丑陋的剑痕。
“人可找到了?”他声沉郁。
这一次,找到人,他要将他们都碾作尘泥,这辈子爬都爬不起来。一国之君脸面何其重要,陆君越竟让他受此大辱,纵是顶着礼朝的名头又如何,得了浮屠秘宝,这天下还有谁能说他得位不正,谁又敢说。
他身旁人躬身:“回陛下,陆世子一行人都在前方不远的一处石洞之中,只是石门闭合,不知其中可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