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个人,一个我心心念念之人。”素来悲天悯人假慈悲的面上多了几分怀旧,玄离把卫兵身上的好物也搜罗起来,只给自己留了把剑。
“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不是为你去死。我既不归属于皇权,也非是为你阿姐效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自己。或者这样来讲你更容易明白,从前我因人受制于皇权,而你阿姐帮我摆脱了这份桎梏,为了报答她,我应允了她一个承诺。”
“她的承诺里有你,所以我才选择护你周全。”
“我非圣人,也非善人。从狼窝里把你掏出来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也危及不了我的性命,所以我愿意带着你狼狈窜逃。但眼下,是那无心的帝王要我赴路黄泉,若撇去你我能活,这个承诺守与不守于我很好抉择。可左右我都注定逃不开,要么我死,要么你和我一起死,我又何必在这样的关头再给自己背上一个失信的名头。所以,你走吧,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听完他的解释,沈枫表情一言难尽:“你是在宽慰我还是为人过分诚实?”
面对他的疑问,玄离很是认真:“诚实也是一种美德。”
沈枫于沙场见过无数英雄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亦听过无数赞歌,其中舍己为他人总在前列。玄离虽言之凿凿是逃无可逃才做这般选择,可一线生的可能谁会不搏,他如此行为已是守信有义。
“需要在你死后我为你高歌一曲吗?”
任何朝代里,为亡者颂高歌都是极佳的美誉。
“那倒不必。我是奸臣,不当得此。若你心有不安,愿意记我这份好的话,那就待你从北麓活着回去时将我的尸骨葬于慈安寺旁的墓院里吧,也好让我离师傅和阿嬷近一点。”玄离神色淡然,话语有些沉重,做了临终嘱托。
“我能活下去定会按你说的做,对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你还有什么需要转交或者传达的吗?”在战场见惯了生死离别,沈枫也问不出别的问题,只清楚大家都有挂念之人,都有话想要说。
“她已经陪着我了。”玄离苦笑。
在他的苦笑中,沈枫读懂了那并不算隐晦的言外之意,他郑重道歉:“抱歉。”
“不妨事,我此生已算无憾。替我谢谢你阿姐,你该走了。”玄离从绿叶苍翠的大榕树下起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看着眼前明显稚嫩的少年真情实意,将玉佩送还。
物归其主,朝野侧目的国师大人向天地祭告,大开杀戒。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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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送国师大人
有的人以他人为心锚,为对方生为对方死,好坏系于一身,玄离便是如此。
第86章 七星传语 独木难支,
柳六随沈巍入浮屠的石门后, 沈策全权接管于外的将军府旧部,一面追寻沈枫的下落,一面与禁军狭路相逢兵刃相向。宫廷禁军亦是这般, 只是额外增了击杀玄离的任务。
至于国公府的铁甲银卫和少部分潜龙卫与两方更是水火不容,也在搜寻沈枫的位置。
林间光点驳杂,仅剩的几方人马厮杀不断。
石门之外山野热闹,石门之内也不是无声寂静,陆辰取了玄离的首级回来, 紧绷着一根弦跪地于沉厌脚下。
“寻不到人, 还有脸来见孤?”
“属下无能, 未能奉令寻到沈小将军, 愿受责罚。”
沈槐心存诡念,难以控制, 从下召命其入宫为妃和这一路上风相处来断,控制沈槐的关键就是沈枫, 事关浮屠秘宝,他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的闪失。
沉厌琉璃扇反折出耀芒,眼睛微狭,声沉冷:“不过一个毫无心智、徒有莽意的少年,于这林间还能消失了不成?看在你手上这颗头颅的份上, 孤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夜戌时两刻,要么你自己提头来见,要么把人给孤带回来。”
“多谢圣上,属下定竭力而为。”
风声簌簌,人又消失在了林影间,只一颗血迹未干的头颅证明他来过。
七星从旁观测, 在陆辰彻底离开后隐匿了身形去往石洞。
石洞之中,三人围桌而坐,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终保持缄默。地上是燃尽的火堆灰烬和一些蔓延牵连的荒原草,也陪着他们一同寂静。
约莫半刻钟前,沈槐装睡装得颈肩发麻,状态虽是放松,侧着身的姿势实在为难,她扭了扭脖,迷离的睡眼惺忪,好似被吵醒那般蛄蛹过一下身子。陆君越和廖识渊两人你三言我两语,有来有回间,少女的清醒叫两人低头的低头,侧目的侧目,石洞里的密谈算是告一段落。
“你怎么会在这里?”从陆君越的怀中挪开身,沈槐将目光对准了瘸腿的廖识渊。
很稀松平常的问话,符合一个刚刚醒来对当下境况迷茫的人的状态,迎上的却是廖识渊饶有意味的眼神,他毫不客气地揭了沈槐的老底:“小妹,我给你的那记手刀很轻。”
陆君越闻言看了过去,这是早就醒了装不下去,倒打一耙,兴师问罪呢,有意思。
于是,尴尬的气息弥散开来,在狭小的洞穴里渐浓渐稠。
沈槐默默移开了眼神,三人在语塞中围着小桌沉静下来。
被抓包的赧然与微窘转瞬即逝,沈槐手中扯起荒原草继续搓碾起来,犹不记得方才那一茬,一切好似偷龙转凤,记忆掉转般,回到了如常苏醒那样:“所以我们三现在是一根藤上瓜?”
她问得自然,陆君越颇识时务,很是上道地顺着回应:“除了这人有些不厚道,算得上唇亡齿寒的干系了。”
廖识渊虽是听得多,但何曾见到过陆君越这般狗腿模样,瞳眸不自觉放大了些。
“我自认无错。”这算是他最后的倔强。
“既如此,不防开门见山直说吧。若我与他都配合你,你可有十成的把握能赢?”沈槐转眸盯向廖识渊,若眼前人答应,她就放弃先前那玉石俱焚的计划,留陆君越一颗真心,也给自己多一个选择。
“条件呢?”廖识渊反问,他并不觉得沈槐是什么好说话的女子。
“我弟弟不能死。”几乎是脱口而出,沈槐挑明,“还有我父亲,他若真算计了我母亲,他的命由我亲自来取。”
“秘宝呢?”陆君越插话进来。
沈槐并无犹豫:“你们随意,包括那些秘宝是毁是留,也由你们决定。”
既无鱼死网破,也犯不着非要毁了那秘宝。尘埃落定后,奉京入主新王,秩序重建,她带着弟弟和亲近的几人隐于山水间,耕种田园,世事纷繁再无远忧。
她面上流露出两分的憧憬,落进陆君越眼里:“那我呢?”
廖识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左眼珠子转完右眼珠子转,戏谑地看向沈槐,拿腔学调笑话陆君越:“那我呢?”
“他是我的人,自然随我归隐。”沈槐看了一眼神色沉敛,狭长眸间却强压着心绪的人,一言做了定心丸,又看向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廖识渊,话锋陡然转向,“至于你,爱去哪去哪,总归别再撒你那黑芝麻馅的饼继续坑害我二人便是。”
???
……
陆君越心头百感,喜意多生。
廖识渊瞠目无言,偃旗息鼓。
这谁说是闺阁娇女啊,一句话噎死人不偿命,就多余这一问,就不该有看这戏热闹的心,廖识渊心中对自己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消了郁气后重回正题:“小白拿了我的灭丈鬼罗,若想十成把握在手,需做到两件事。一,亥时之前找到他,拿回灭丈鬼罗;二,你弟弟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说起弟弟,沈槐神色微变:“我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只以月心枯骨和所知真相换了玄离为半时的棋。”
“虽说我提前做了安排,但若我父亲的人真对小枫下手,仅靠玄离从中斡旋也不过是暂拖几日的时间。倘是其间发生更多意外,独木难支,同陷泥潭,他们撑不过三日。”
她语气笃定,目光不加掩饰。
陆君越感她所想,自觉将国公府的布控说清:“我的人除去七星和在外接应的陈耀庭,其余分为两路,随影一、影二聚在石门内外最近的地方,你有什么想法?”
“整座北麓山脉,其间布防详尽,无论是谁,在石门开启后都不会放任对方的人离山,山脚的位置必是多方人马严防死守,何论暗处还有那些捡漏的、看护的、戒备的随处盯梢。小枫真遇危机,无论是一人独行,还是与玄离同往,都不会选择下山,他们的唯一解是先寻一隐蔽之地藏身?北麓山形你们二人都比我更了解,依你们之见,何处最适为作隐匿之所而不易被人发现。”
沈槐在头头是道的分析中用食指在火堆燃烧留下的灰烬来回划动,画出一座山形,指在半山腰的位置问二人。
“东向。”廖识渊以同样的动作往里拉出一个朝向右边的箭头。
陆君越点头,也认可这样的判断。
“北麓山以北峭壁多生,道路崎岖,能藏人的崖根众多,此处蛇布散不一,爬行动静还能为人做遮挡,本应是绝佳的藏匿点。但这个时节,夏月草深,正值蛇类繁衍交合化育,蛇以群居,反而成了危险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