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将军,这匹马瞧着可好?可配得上……咳咳……萧将军?”她话未说完,便被风雪呛了一下,不由懊恼地蹙了蹙眉,玉白的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成了这沉沉风雪中的一抹亮色。
萧望之目光扫过,一眼便看出她身后是西域出产的凌云马,快若凌空,因此得名。
此马,千金难求!
“你如今这匹马代步尚可,并不适于骑射。”宋纤说着看了一眼萧明身后的瘦马,把缰绳递过去,“这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整整选了两日,才挑了一匹最好的。”
宋纤眉眼灼灼,萧望之眼中晦涩未明。
飞雪凝结在眼睫,让他看起来更冷冽,“你可知近日京中有传言?”
“有所耳闻,传言我对你一见钟情。”
萧望之愕然,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说出来。
她是相府独女,不会不知流言对闺阁女子的伤害。
“既如此,为何还邀我来此?”
宋纤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道,“你也知这流言,为何还来赴约?”
萧望之无声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他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来道别。
宋纤看他不说话,迎着风雪加了一句,“我是宋纤,哪些流言于我,无碍。”
萧望之不语,只是回身卸了瘦马上的弓箭,背在身上,走向鼻尖冻得通红的宋纤。
来都来了,道别也不急于一时。
先帮她把鸟雀打了再说。
萧望之接过宋纤手里的缰绳,飞身上马,纵马跑了一圈,然后挽弓搭箭,射向空中不起眼的灰点......
“啪嗒”,应声落地,一箭双雀,落在宋纤身前。
“你有意的!”宋纤后退一步,对着萧望之大声道。
回应她的是接二连三的“啪嗒”声,宋纤一边轻呼,一边跳脚,头上的风帽滑下去,鹅黄的发带飞出,轻盈地在细雪中闪动,宛如精灵。
萧望之被那鹅黄指引,箭法愈加精准。
“西白!”宋纤忽地大声道。
听到呼唤,在马背上等了许久的西白,旋即纵马冲过去,伸手让姑娘上马回园。
她家姑娘怕冷,在外面待上这许久,早该回去了。
“你把这些捡回去便好。”宋纤却摆手道。
西白不解,但还是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小雀,然后打包扔给在园里磨刀霍霍,生火架铁的北玄。
黑衣黑弓黑箭的萧望之脚踏白马,在细雪中飞驰,搭弓射箭,箭无虚发,与平日的沉闷不同。
宋纤捧着南朱递过来的手炉,心道,明州站前的萧望之,便该是这个模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他本该如此的!
一炷香后,灰色云层被金刃破开一线,随之雪收天晴,萧望之下马收弓,北玄把炭火和烤架从亭子下挪到院子里,不多时,便芳香四溢......
在园中暖阁回了暖,宋纤又兴致勃勃地裹着裘衣到院中,南朱怕鸟雀未熟时,血腥熏人,又不想坏了姑娘的兴致。
索性在一旁另起一堆火,既可围火赏雪,又能就近尝到新烤的吃食。
宋纤坐了一会,白薯和栗子香甜的热气飘过来,很是诱人。
北玄取了些栗子和白薯,装在瓷盘里放在宋纤身前,然后净手去剥,宋纤挥手让她去忙,自己坐在炭火旁,一点一点给白薯剥皮,好半天剥出一个白薯尖尖。
抬头看向萧望之,宋纤把手里的白薯递过去,“北玄说很甜,你尝尝。”
萧望之摇头。
宋纤招呼萧明坐下,然后偏头去看他,非常诚挚地发出邀请:“我亲手剥得,很难得,当真不吃?”
萧望之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接过递到手边的白薯。
他吃东西的样子,说不上粗鲁,却也跟斯文沾不上边。
似乎根本不在意好吃不好吃,只是像完成任务一般,木然地往嘴里送,嚼一嚼,便咽了下去。
火光映着萧望之的脸,平静到没有生气,宋纤忽而想到,他用饭,或许只是因为活着需要进食而已。
萧明抬眸看一眼对面的人,把话在心底又碾一遍,却还是未说出口。
他是来道别的。
“忠义之士,不该背着恶鬼之名,踽踽独行在这京城。”宋纤眼睛亮亮地看着萧明,真心道,“你该青史留名才是。”
作者有话说:
柏宁:我前途无量,我和她从小认识,感情深厚,她父母也对我很满意,她对你只是有滤镜,其实你啥也不是balabala。萧明:........你根本不懂她!柏宁掀桌。
第12章 心事
萧望之静静盯着火堆,石像一般。
“柏宁哥哥,可有为难你?”宋纤讪讪开口,柏宁护短,不知是否迁怒于他。
这也是她要见萧望之的缘由。
“啪!”木柴噼剥声如同炸在心间,萧望之回过神来,顿觉口中白薯甜的发苦,再难下咽。
提及柏宁,她语气很是熟稔,柏宁说得没错,他们自小相识,情深义厚。
说是金童玉女也不为过。
宋纤看着萧望之骤然紧绷的指尖,一时有些无措,试探道,“他说了什么?是些难听的话?”
萧望之卸去手上力道,身心松弛下来,稳稳把最后一截白薯咽下,这才开口道,“他说你喜欢听天下名将的故事,对将军都格外尊重。”
宋纤闻言松了口气,看着萧明道,语气热烈道,“对啊,我还认识镇守东南的覃克俭将军呢,就是横扫沿海的倭患,大小数百战,无一败绩的覃将军,他日史上作名将集,当有他一席之地。”
覃克俭将军自创的三才阵,灵活多变,攻防一体,能最大程度地护佑将士、减少伤亡。
覃将军亦是萧望之素来敬重的长辈。
“你见过覃将军?”萧望之道。
宋纤兴致勃勃地拿出一把小银刀,递给萧明,“这是十岁那年,第一次见覃将军,他送我的防身之物。”
萧望之接过,刀鞘上已有磨损,看来时常把玩,已随身携带多年。
柏宁没有说谎,顶着“将军”头衔的人,她都格外敬重。
他只是沾了“将军”的光。
“我记得那日,远远便瞧见一个人,在我家门口徘徊。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又面红耳赤,瞧着十分有趣。我便上前问他有何事。他说,他是来与相府攀关系的。”
宋纤看萧望之有几分兴趣,继续说道:“后来我问父亲,覃将军为何来攀关系,父亲说,覃将军有位旧友,亦是一位将军,辛辛苦苦练了一支新军,预备与敌人大战一场。”
“朝廷却突然来人,把那位将军抓进了大狱,几经打探才知,有人弹劾他纵敌失机,作战不力,这些罪名似是而非,本就很难断定。覃将军很生气也很担忧,就在覃将军急得团团转时,那位将军却突然被放了回来,官复原职。”
“后来,覃将军知悉原委,只因那位将军有位好友在六部为官,为他说了情,他便被放出来了。”
“覃将军身心俱震,一个将军不只要能打仗,还要有关系,否则那天死了都不知如何死的,因而他来找父亲。”
宋纤娓娓道来,声音比火光还暖上几分,比鹅羽更软,轻轻拂过耳尖,暖融融地落在萧望之心间。
宋纤映着火光的眼睛格外亮,得意道,“父亲说,将军专心打仗便可,其他无需操心。”
萧望之心道,覃将军说一不二,军纪严明,也是得罪了不少人,然一路顺遂,想来是有了宋大人照拂。
宋纤说完双眸晶亮地看着萧望之,“你也是,萧将军。”
萧望之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轻声道,“我也算攀上了相府的关系?”
宋纤摇摇头,郑重道,“不是你攀上了相府的关系,是你本就很好,值得有人相护。”
为官不易,尤其是正直的武将更是艰难,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不说,还时常沦为朝臣争名夺利的棋子。
萧望之愕然抬眸,胸中一股热流激荡。
好半晌,他还是摇摇头,死对他来说,不算坏事,就不连累她为此操心了。
“不信我?”宋纤歪头看着萧明,沁了一层水般的双眸执着地看着萧望之。
宋纤指尖捏着一个栗子,白皙的手指被烫得微红。
萧望之避开她的目光,一言不发,只递过去一个剥好的栗子。
“那枚秋佩是我不小心,自己没接住才碎的,错不在你,五万两只是说笑罢了。”宋纤接过栗子,开口道,“我反省过了,不该诓骗于你,你以后信我,可好?”
宋纤满眼真诚,一瞬不瞬望着萧望之。
萧望之只觉心被灼烧一般,他是来道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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