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再活几日。”宋纤声音平平,不见一丝情绪。
“倒是便宜他了。”
“不过,他亦点醒我一事。”宋纤道,“冯观在邓州千方百计夺取农户田地,概因朝廷田赋三十税一,而租户租种大户之地,却要上交五成、乃至七成的收成。”
李凭不是低调简朴之人,李府子弟亦多奢华,整个李府花钱如流水,银钱从何而来?
“田亩之利太厚。”南翼道,“豪强侵田、农户失地,这等事在各州都算不得新鲜。”
“各州县都有登记土地归属的鱼鳞册,他们就不怕官府追究?”姜早儿道。
“鱼鳞册上的土地数目是真的,户主却未必是真。”南翼冷道:“至于官府,吃的用的都是大户出的,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着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李凭的老家并州,探听一下李凭在当地口碑如何?”宋纤道对南翼道,“并州如水,说得便是并州的刀具锋利如水,以采买后厨刀具的名义去。”
南翼颌首。
“实则打听李凭在并州的田地亩数?”南翼说完,望了眼姜早儿和小叶子,似是不满东主让她俩参与此等隐秘之事。
“我能否去并州?”姜早儿虽没听过李凭之名,不过她在邓州这些时日,学到不少,办事已有些章法。
南翼愈加不满地看了姜早儿一眼,好像在说,是你能插话的?
姜早儿只觉气血翻涌,为何有人能这般讨厌?白瞎了那么好看一张脸!
“并州之事,只是稍做打探,并不难办,无须你去。”宋纤对姜早儿道。
“好。”姜早儿立时应下,脸色也缓和下来。
南翼却忽地扯出一个笑,这个姜早儿尚有一点可取,那便是,听东主的话。
几人又商讨许久。
“咕咕。”小叶子忙不迭弯腰遮住肚子,脸埋得低低的,生怕它再响。
宋纤展颜笑道,“说了这许久,让人传饭吧,就摆在霜明轩。”
片刻后,一道道佳肴流水般在长案上铺陈开来,看得小叶子一愣一愣的,一桌子菜别说吃过,就是见也未见过。
“你们先吃,我回趟书房。”宋纤吃了几口,便起身道。
西白也跟着起身,宋纤摆手示意她坐下,“你们热闹些,我自己过去,自家院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言毕,宋纤朝外面走去。
被抛下的众人,一时无话。
“见色忘义罢了。”楚月天笑着出声打破沉寂,“休要大惊小怪,我们吃我们的。”
姜早儿去捂小叶子的耳朵,余光扫见南翼捏着银箸的手顿了顿,指尖泛白。
“你为何与我们一起用饭?”姜早儿看着满桌唯一的男子。
楚月天倏地来了兴趣,这外地人说话就是直接了当,久居京城之人说话都在弯弯绕绕里。
南翼本就心绪不佳,这下更气了。
南翼如玉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吓得小叶子瞬间放下银箸,惶恐地站起来,不知犯了什么错。
姜早儿把小叶子揽在怀里,不满地瞪过去,“吓着小孩了!”
南翼脸色极其难看,冷冷地看了姜早儿一眼,拂袖而去。
姜早儿无辜地去看楚月天,“说错了?我就问一句,怎么像踩了他的尾巴。”
“你没说错。”楚月天笑道,“只是,在京城,要是和南翼一同用膳有价的话,必定万金难求。”
“啊?”姜早儿顿时觉得亏大了。
南翼大步追上刚走到月亮门处的宋纤。
“如何出来了,药膳还未上?”宋纤有些惊讶道。
“你存心如此?”南翼面色一沉,“待到开席才走,便是故意要将我留在席间。”
“我并无此意。”宋纤道。
她应下要陪萧明用膳,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一晃便到了开席。
看南翼的神情,许是误会她有意将他留在女眷席上。
是疑她有做媒之心?
不过,细想之下,倒也不失为一个时机。
“你为何觉得难堪?又为何生气?”宋纤募地道。
南翼只觉耳边轰轰作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坦白局!
第56章 诅咒
“你这是何意?”虽竭力克制, 然则说出的话却硬邦邦,南翼目光定定落在宋纤脸上,眼尾沁血般红, “我为何觉得难堪?”
“因真心被践踏而难堪。”宋纤面容沉静,几近肃穆。
“什么真心?”南翼的怒气倏地散了, 惧意丝丝缕缕缠上来, 叫他只想逃, 只当方才那些话从未出口便好了。
心间更是懊悔,为何那般沉不住气, 被人一激, 便慌不择言。
他想走, 可双脚如铅块般重, 而他没有一丝力气挪动它。
经年累月禁锢在心底的阴暗,枝桠般刺破血肉, 带着玉石俱焚的恨意和渴求光明的爱意,肆意疯长......
他当真想逃吗?如往常一般避而不提。
他想的。
可他为何站着一动未动,是否也想求个明白?
哪怕万劫不复!
“有些事,还是说得明白些才好,对么?”
宋纤的声音很轻, 却压得南翼不敢抬头, 若是多年羁绊就此毁去, 他能否承受?
可他只得抬头, 满眼恍然, 却语气强硬道:“霜明轩内的所有人, 包括萧望之,都不若我们,我们是这个世间最信任之人, 你曾当着众人说过,我为你承厄,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众人如何待你,便要如何待我。”
“我们不分彼此,又有什么要说个明白的?”
南翼看着宋纤的眼睛,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可他也知道,已经晚了。
他太了解宋纤了,既然开口了,便不会心软。
看着南翼一点一点暗下去的眼睛,宋纤只觉得喉咙如被烈火炙烤一般干涩,说出每句话似是都带着血沫。
“我们不分彼此?”宋纤道,“这话,我没做到。”
南翼凄然一笑,心像是被刀割般痛,只得道:“我不在乎。”
“我在乎。”宋纤厉声道。
“你在乎又如何?难道你肯为了我,将那个萧望之赶出南家不成?”
南翼再也抑制不住胸中那滚烫翻涌的情愫,整个人似失了控一般脱口而出,“你定要将我那见不得光的隐秘昭示天下,然后,连容我留在你身边的这点念想,都不给?”
言毕,天地万物俱是一静。
人非人,物非物。
“我们都要往前走,刮骨祛毒后才是新生。”宋纤静了好一会,才艰涩开口。
南翼沸水般的心,霎时静下来,唇角噙着一抹轻笑道,“纤儿,我们的过往不是毒瘤,任谁都不能这样说,你也不行。”
宋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南翼又道:“如若没有萧望之,会如何?”
宋纤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如若.........”
话未出口,却被南翼急急打断,“我为何要和他比,你不必说。”
宋纤没有再说,只是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眉头拧成一团,看起来也不好过。
“有的事,就是没有缘由的。”宋纤很轻地说。
没有缘由,她心之所系,是萧望之;没有缘由,她对他,偏偏生不出那样的心思。
这便是对他的判词了。
静默良久。
天地万物重新活泛过来,微风送来花香将人整个包裹,蝉声嘶鸣,却不惹人烦躁。
两人并肩从霜明轩走向未萌堂。
一路无话。
“你想我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南翼站在海棠树下,风乍起,花瓣纷飞如雨,落了南翼满身。
人们都说,世间万物都偏爱他。
除了她。
宋纤接过一片花瓣,“不,我只盼你自在快乐,仅此而已。”
南翼忽地笑了,那笑意绽在面上,眼底却烧着赤红的火,近乎疯魔,他盯牢宋纤的眼,声音从齿缝里一字字碾出来:
“我把对你的心,藏在暗处,苦是苦的,可偶尔也能偷着一丝甜。如今被你亲手揭开,我这一世,都再不得自在,再不得快活。”
宋纤呼吸一滞,仿佛被人钳住了脖颈,用力咳了一声,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我发誓,我这一生,都不会自在快乐。”南翼说得又慢又低,仿佛一个诅咒。
他在诅咒自己!
“啪!”宋纤打了南翼一巴掌,手抖的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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