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这肉也是真厚啊,箭矢竟穿它不透!
也不枉校尉没日没夜地吃,生生吃出这一层又一层的肥膘,将五脏六腑护得严严实实,挨了那么几箭,也没伤了根本。
西白平日没少嫌弃马校尉那磨盘似的腰身,不想竟还有这等用处。
也是这铁塔似的身躯,他们陷于阵中时,众人如没头苍蝇般乱窜,唯有他一步未退,定海神针般立在那里杀敌。
那会儿西白跟众人一样慌不择路,全凭他镇住了阵脚,才争得喘息休整的时机。
这才能活着回来。
如今再看这满身肥膘,倒觉出几分顺眼来。
“你蹲这儿做什么?回去歇着。明日还不知打成什么样。”马校尉熬过一阵天旋地转的耳鸣,大声说道。
西白看着马校尉油光大亮,却没一丝血色的脸,“我不走,等你晕过去,我好捞点肉吃。”
“小兔崽子,想得美,谁也别想抢我的........嗷.......”又一蓬血随着拔出的断箭喷到帐子上。
“军医,给他用麻沸散啊?”西白急道。
“那玩意,早用没了!”
西白几步走上前,一拍马校尉的后脖颈,然后抬手往他嘴上一压,一颗药丸顺着肉渣直滑进胃里。
“你给他吃了啥?”军医怒道。
“底也伽,我家姑娘给的,可是好东西,我也就一颗。”西白不舍道。
那军医松了口气,笑道,“好好,这可是止疼的好药。”
马校尉连那药名都未曾听过,只觉那股教人气血翻涌、耳鸣目眩的剧痛,倏地松快了大半,口中竟也咂摸出肉味来,当下忙不迭又咬了一口油光四溢的大肘子。
西白看马校尉无事,撂下一句,“我去外面守着。”拍拍身上的土,抬腿便走,比兔子都快。
“过来。”马校大喝一声,军医手一抖,马校尉又嚎了一嗓子,五官痉挛好一会才各自归位。
西白顿住脚步,“何事?”
“谢将军要分兵去明月关,你.........”马校尉道,“萧将军将你托付给我,你得给我活着。”
“明月关?”西白一惊,看来传言是真。
他们跟着谢将军攻云城,围了数月,愣是没打下来,人马早已疲敝,人心思归。
所幸敌军也到了强弩之末,如今只看谁先撑不住这口气。
两日前,军中便有传言,说是高然倾国之力,集结十万大军,来救云城。
到时两军夹击,他们便成了馅饼里的馅,凶多吉少啊。
“不撤军?”西白间。
马校尉摇了摇头,这两年好不容易收复的失地,如若不能一鼓作气拿下云城这个要塞,旁的也守不住,这么多年算是白打了。
“大将军天纵英才.......”马校尉话未说完,西白搓了搓手道,打断道,“我心里有数。”
大将军不撤军,那便是要分兵,主动出击,不让敌军合围。
两路作战,成的话,不仅能夺下云城,更能一举打穿高然国。
“你有个屁数。”马校尉淬道,可看了一眼军医,转口道,”你就在这守着,不许出去,等这些箭拔完,我有话给你说。”
西白不情不愿地,又在帐子根坐下。
大将军军威无双,可如今人心慌慌,此时分兵,双面迎敌,再大的军威也未必压得住。
去明月关,那是九死一生,大将军能带走多少人?
不知过了多久,累得头重脚轻的军医叮叮当当地走了。
“三千骑兵?”西白低声惊呼,三千疲兵去迎战势如破竹的十万大军?
马校尉全身被包的东一块西一块,躺在摇摇欲坠的塌上,艰难开口,“即便是大将军,如今也只能带这么点人走。”
西白默然。
“我想....”
“你不想!”西白的话被怒喝打断。
校尉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陡然睁大,西白竟从中瞧出了几分忧心。
“你我联手,下回上阵,非把那射我的小子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马校尉嚷道,“你可要留下来,替我报这一箭.........三箭之仇。”
西白斜睨马校尉一眼:“不必拿这话留我。你我心里清楚,今日是谁在背后害我们。”
马校尉心口一抽,他就知道,这小兔崽子,看着文气,却比哪些五大三粗的老兵都狠厉。
他还还记得西白初来时的模样,白净瘦弱,除却身量高些,可谓一无是处。
可就这样一个人,当夜便把和她一同值夜的三个人打得猪头一般。
得罪了人,西白初次上阵,那群老兵故意把敌军头颅往她怀里丢,她眼皮都未抬一下,随手拨开,随即提着自己亲手扭断的敌军头颅,在手中抛来抛去,端详了数遍,倒似不解他们为何拿这东西丢她。
西白没被吓着,倒把那一众老兵惊着了。他们虽见惯了生死,可对着颗血淋淋的人头,也断不会那般……玩弄。
自此,西白在众人眼中,便于怪物无异。
以至于后来西白是女儿身之事被人有意说破,就连平日惯会寻衅生事之人,也默认了,什么也没说。
毕竟,怪物是男是女,原也没有两样。
“你白日去军中大帐议事,可知那来救援的敌军由谁统领?”西白间。
“白信。”马校尉说完,忙抬眼去看西白。
西白收起事不关已的漠然,眼睛亮起来,笑道,“那可太好了!”
“唉!”马校尉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西白一拍马校尉的肩头,“这等在大将军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我这也算是雪中送炭了,老马你就等着我衣锦还乡,活剐了那害人的龟孙子。”
马校尉知道劝不住,不舍地把手中的肘子递过去。
西白嫌弃地推开,顺手捞起桌案上的一包肉干,在手中抛了抛,心满意足地走了。
马校尉看着被抛来抛去的肉干,眼角一跳,想起某人战场上最爱抛人头玩.....
“呕”,以后再也不吃肉干了。
天光未亮,三千轻云骑,直奔明月关。
马蹄烈烈,午时便至明月关,大将军谢悦看了一眼鸦雀无声的部众,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死气沉沉!
这些人,皆是经他几番筛选出的“兵锋”,素来锐不可当。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中全是犹疑甚至恐惧,那双带着笑意眸子,显得格格不入。
他记得,那是马校尉的人。
安顿停当后,谢说独坐帐中,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亲兵领人入帐,未发一言,只静静立着。
“你为何参军?”谢悦开口,嗓音低沉。
“一为取白信项上人头,二为青史留名。”
谢悦顿了一下,凝目而视,便见那看似恭敬的小兵,眸子依旧晶亮,却透着没心没肺的狠厉。
“你是何人?与白信有仇怨?”谢悦略过“青史留名”的妄言。
“十三年前,白信屠林城,全家皆死,唯我逃得一条性命。后被卖入京城,幸得师父搭救,随师父学艺。艺成之后,便在宋府当差。”西白言简意赅。
谢悦垂眸,生在林城这样的边境,如她这般的孤儿,太多了。
“我听马校尉说,萧将军教过你箭术?”
“是。”西白补了一句,“例无虚发。”
谢悦大笑出声,不知眼前人之人当真艺高人胆大,还是胡言乱语。
“你这话可说与萧将军听?”
“说过,萧将军说,我可与萧熠将军一较上下,不过我臂力弱些,好在准头尚可。”西白道,“可需我到校场演练?”
谢悦静了片刻,沉声道,“不用,萧将军将你和萧熠将军相提并论,必是有道理的。”
西白点点头,认下了。
“你既有如此胆识,明日可愿随我去探一探白信军中虚实?”谢悦道。
西白立即应下。
谢悦挥挥手,让人退下。
西白行至帐门口,身后忽传来一声,“你既能说出青史留名这般大话,可知眼下局势,我军如何破局?”
西白转身,道:“夫战,勇气也。当务之急,首在提振军中士气。”
谢悦双手随意搭在桌案上,难得有一丝松快,“如何提振士气?”
“斩将。”
谢悦好看的丹凤眼上扬,随手扔出一个瓷瓶。
西白抬手接过,眼睛一亮,“底也伽。”
不止一颗。
“去吧。”谢悦道,嗓音带着笑意。
“我尚未立功,怎的便有赏?”话如此说,西白将瓷瓶揣入怀中的动作,却是半点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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