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军可是功盖三军, 威震四方啊, 当年满朝文武皆赞誉有加。”
上官晁语气中多了几分感叹, 然而几息之间, 他的语气便又骤然沉了下去：“可他偏偏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做长公主的驸马。”
话音落下, 裴珩浑身一僵。
上次父亲所言便几乎证实，温玥就是上官晁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长公主上官玥。只是不知为何她与陆渊双双假死, 隐姓埋名二十余年。
“朕的阿姊，天之骄女，金枝玉叶, 世间无人能及, ”上官晁负手而立, 看似云淡风轻, “他陆渊何德何能，竟敢觊觎她？”
“他也配？”
上官晁嗤笑一声，尘封半生的执念与妒火此刻尽数淋漓展现，掩盖不住。
裴珩跪在地上，冷汗已然浸透里衣，心底震撼到无以复加。
上官晁所言，分明是这位九五之尊最不能为人知晓的软肋，更是皇室最不能见人的隐秘旧闻。
而他却已窥见一角。
君臣咫尺，天威难测，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裴珩只觉寒意彻骨，只能克制住所有翻涌的心绪，他太清楚帝王心性，上官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平静，越是杀机暗藏。
此刻缄默便是最好的应答。
上官晁同样迟迟没有再开口，任由压抑的氛围在殿内蔓延。
良久，他才转过身，眸中晦暗莫测：“裴卿，可听懂了？”
这般眼神落在身上，裴珩只觉得皮肉阵阵发紧。
他当然听懂了。
上官晁视温玥为世间最不可亵渎的存在，容不得外人一丝窥探觊觎，这份心思如今恐怕又尽数投射到了温时玉身上。
而他此刻便恰如当年的陆渊，痴心妄想。
裴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惊骇与惶恐，字字恳切，毫不退却：“臣恳请陛下赐婚，亦无怨无悔。”
哪怕前程尽毁，哪怕万劫不复。
上官晁静静看着他，眼前人的身影似乎逐渐和二十年前那个少年将军重叠。
一样的执拗。
也一样的令他厌恶。
他眸中戾气翻涌殆尽，悄然松动，紧绷死寂的御书房终于褪去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起来吧。”
“谢陛下。”裴珩后背薄汗未干，不敢有半分松懈。
“赵毅一案事关重大，牵扯甚广。”上官晁踱步回御案后坐下，彻底转了话题，仿佛方才那场试探与博弈从未发生。
“朕会命内廷暗卫从旁协助，你只管大胆彻查。”
这般转变裴珩猝不及防，怔愣过后忙郑重谢恩：“臣谢陛下体恤。”
上官晁抬眸看他，意味深长：“好好查，莫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是，”裴珩坚定，“陛下放心。”
上官晁重新执笔，垂眸看向案上奏折，一脸淡漠：“退下吧。”
殿外，雾气散尽，日光朗朗。
裴珩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渐渐松弛下来。
*
“他也去向陛下请旨赐婚了？”温时玉听完裴珩带回的消息，有些不可置信。
虽说她知道上官晁不会同意上官祈的请求，却没想到他行动如此迅速，更没想到今日他居然还和裴珩撞到了一起。
如此他只怕是要记恨裴珩的。
裴珩像是读懂了她的担忧，斟酌片刻后还是选择将赵毅的案子告知于她。
“赵毅是受他的指使？”温时玉早就有此猜测，此刻倒没太多意外。
裴珩反倒摇了摇头：“还未有确凿的证据指向他，赵毅供出的人是大理寺丞钱万钧，说是钱万钧告诉他，上头有人可以为他祖父平反。不过人人都知道钱万钧属三皇子一派，赵毅亦然，不然如何会信他一个小小大理寺丞？”
温时玉点点头，依旧没想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是想威逼利诱沈大人站队于他，助他争储？”
裴珩目光沉沉，微微颔首：“应是如此，不止沈家姑娘，凭赵毅交代的就有十数之多，更遑论未可知的。”
温时玉不禁抽了口冷气：“天子脚下，他怎么敢？竟也没有一个敢揭发此事的？”
裴珩同样想不通其中关窍，上官祈似乎是捏住了她们什么把柄，不过若是官小职微不敢声张也就罢了，可其中不乏同尚书大人一样的朝中重臣，因此他实在想不到上官祈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
他握住温时玉的手：“不过此事陛下已然知晓，会派人协助我查案，你不必担心。”
温时玉稍稍松了口气，若是一切都在上官晁的掌控下，那便应当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
她点点头：“好。”
*
黑夜逐渐吞噬世间万物，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深处，隐隐传出几声女子隐忍着的啜泣声。
上官祈衣衫不整地掀开内室帘子走出来，一身锦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与阴鸷。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下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自顾自地走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说说吧，裴珩他查到哪了？”他神色淡漠，声音听不出喜怒。
跪在地下的中年男子正是大理寺丞钱万钧，此刻抖得愈发厉害，结结巴巴地应着：“他、赵毅似乎、似乎已经交代了……是下官办事不力……”
上官祈静静听着，仍是一脸平静，似是无事发生一般。
钱万钧额角的冷汗渐渐汇聚，汗珠落地的瞬间，上官祈手中的茶盏也狠狠砸在他眼前，瓷片飞溅。
上首传来的声音却依旧淡漠：“既办事不力，那你还活着做什么？”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钱万钧闻言将头磕得砰砰响，“赵毅他只知道下官，不知道您啊！就算裴珩他查到了，也是下官一人所为，绝不会胡乱攀扯！”
“朝中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你以为旁人都是傻子不成？”上官祈面色阴沉，眼底戾气翻涌。
感知到来自上方的杀意，钱万钧一凛，伏在冰凉的地砖上：“殿下放心，下官一定会处理干净！”
“呵，”上官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如何处理啊？”
钱万钧终于找到了一丝表忠心的机会，这才敢抬起头，谄媚道：“下官筹谋数日，暗中打点，好不容易才派人混入了刑部牢房，今夜便能……”
他抬手朝脖子上比划一番，面露阴狠：“到时死无对证不说，还要治裴珩一个监管不力之罪。”
上官祈眯起眼，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起身缓步走到钱万钧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钱大人办事得力，也不枉我费心提拔。”
“是是是，殿下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尽心竭力，绝不再出半点差错！”钱万钧仿佛捡了一条命回来，脸上表情分不清是哭是笑，只顾着磕头谢恩。
“还有一事。”上官祈勾勾手指，示意他起来。
钱万钧忙不迭爬起来，狗腿地凑上前，听完上官祈耳语几句之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是，下官明白。”
上官祈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怕了？”
“不不，”钱万钧把头埋得更低，“能为殿下效力，是下官的福分。”
“那就好，”上官祈收回审视的目光，笑意更深，“那便不远送钱大人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刑部值守的狱卒如往常一样巡查牢房，然而在看到一间牢房里关押的犯人之后，一声惊呼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
“快来人！出事了！”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裴珩这里，惊风匆匆闯入，敲响了房门：“大人，不好了！赵毅昨晚死在了牢房！”
闻言，裴珩猛地合上手中案卷，站起身来。他方才还在梳理赵毅的供词，本想着今日再审，撬开更多关于钱万钧背后之人的线索，没想到一夜之间人便没了。
一旁的温时玉也被吵醒，听见惊风的话，心头不禁一阵阵发寒。昨日上官祈去请旨赐婚被拒，当晚赵毅就死了，未免也太过巧合。
她看向裴珩，满心担忧：“会不会牵连到你？”
“不会，”裴珩换好官袍，上前轻抚她的脸颊，“周围的护卫我会再加一倍，你安心呆着，切莫外出。”
*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不禁叫人皱眉。
最里头的一间牢房，赵毅悬于梁下，身体僵直，早没了气息。
“把尸体放下来，去请仵作，”裴珩沉声吩咐，而后问道，“昨夜当值的狱卒现在何处？”
典狱早已伫立一旁，听见他问话不禁打了个哆嗦，立即躬身回话：“回大人，换班时便不见二人踪影，下官派人四处搜寻过了，没找到人。”
闻言，裴珩心口一沉。
“此地即刻封锁，立即追查那两名狱卒，另将所有狱卒全部隔离，逐一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