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平和：“带我四处走走。”
丫鬟低眉应下，恭恭敬敬引着她沿长廊缓步而行。
果真如上官祈所言，不管她想去何处都无人阻拦，只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
长街上风起骤急，裴珩一路策马疾驰至城郊。马未停稳，他翻身落地，眉眼焦灼，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明玦正站在一旁等他，神色凝重：“对方应当就是在此处换了马车，不知将姑娘带去了何处。”
听到这话，纵使裴珩早有预料，指尖还是止不住发颤，喉咙发紧，恐慌自心底开始蔓延，怒意也克制不住。
他不禁质问：“你早知端倪，为何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
明玦垂眸，喉结滚动：“姑娘察觉有诈，知晓对方目标是她，命我暂且按兵不动，不要惊动对方，我劝过姑娘，可……”
裴珩心口一沉，她是想顺势入局，看看上官祈究竟藏着多少底牌，究竟想做到哪一步。
简直是胡闹！
下一瞬，他骤然抬眸，紧紧盯着明玦，目光满是审视与戒备：“你究竟是何身份？”
知晓这么多其中隐秘，还能同温时玉定下计策，怎会是一名男宠能做的事？
明玦没答，只道：“大人，此刻不是追究我身份的时候，要先找到姑娘才是。”
裴珩定了定心神，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车辙痕，一道来时深，再往远处去时却变浅了，一道来时浅，折返时却深。
是障眼法，莫非人还是被折返带回了城中？
明玦开口：“不如派人分两路探查，一路盯着三皇子府，另一路去排查他名下所有城郊私宅别苑？”
“皇子府我已叫人盯着了，只是上官祈私产众多，且他心思缜密，有些未必挂在自己名下，需要时间不说，只怕无从查起。”
裴珩站起身，五指收拢成拳：“何况万一被他察觉，怕是玉儿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明玦沉思片刻，道：“大人暂且安心，三皇子掳走姑娘，无非是想以此威胁，应当不会轻易动她，或许还会主动联系大人。”
裴珩不置可否。
上官祈既然特意诱拐时玉，必然是留着她有用，短期内，绝不会伤她分毫。怕是想把人攥在手里，用来拿捏他，甚至是拿捏皇帝。
明玦继续道：“方才姑娘决意以身入局，我拗不过她，只能依她之计，但事关姑娘性命安危，我已然同宫里递过信了。”
裴珩略微一怔，眸中审视更重：“你告诉了陛下？”
“是。”明玦坦然。
裴珩闻言，对于他的身份心底隐隐有些猜测，也不再追问，只是眉头紧锁，未有半分松动。
*
暮色渐浓。
三皇子府内，丫鬟领着温时玉行至饭厅，晚膳已然备好，满桌膳食精致考究，连摆盘都一丝不苟。
上官祈自出去后便一直没再回来，这满桌珍馐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落座。
其中一名丫鬟取了碗碟来，每样菜都夹了一口吃下，等了大概半柱香时辰，试菜的丫鬟安然无恙，才重新开始为她布膳。
温时玉神色淡淡，倒不知此举是上官祈想让她放下戒备，还是一直有这规矩。
饭菜香扑鼻，她却是味同嚼蜡，一顿晚膳吃得安静又漫长。
夜色更深，两名丫鬟依旧侍立一旁，除了寸步不离跟着她以外，她问什么她们便答什么，别的时候一句话也不多说。
温时玉静坐片刻，转头对她们道：“方才似乎未见殿下的书房在哪，我想去看看。”
“这……”丫鬟犹豫起来。
“怎么了？”温时玉佯装不解，问道，“殿下不是说只要不出府哪里都能去么？怎么书房去不得？”
为首的丫鬟连忙躬身：“姑娘恕罪，书房重地，奴婢不敢擅自作主。”
另一丫鬟也连忙附和：“是，姑娘，府里各处院落姑娘皆可走动，唯独书房，殿下从不许外人踏入。”
温时玉心底了然，这般严防死守，那便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她面上不显半分异样，只点点头：“那殿下何时回来？我问他就是了。”
二人俱是垂眸：“奴婢不知。”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推开。
“阿姊找我？”上官祈竟恰好在此时回来，大步进来，看向她时眉梢微挑。
丫鬟见他回来，连忙屈膝行礼：“殿下。”
上官祈扫了她们一眼，周身气压顿时沉了下来：“怎么惹阿姊不高兴了？”
两名丫鬟身子猛地一颤，慌忙伏身：“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看着二人吓成这样，温时玉不禁拧了眉，看了上官祈一眼，开口替她们解围：“是我想去你的书房看看，她们不敢擅自作主。”
上官祈啊了一声：“原是如此。”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两名丫鬟却已是瑟瑟发抖，生怕他动怒。
谁料下一瞬，上官祈竟点了头：“无妨，阿姊想去，便去。”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饶是温时玉也不禁一怔。
而上官祈似乎毫不在意，主动侧身，抬手做了一个引路的姿态，眉眼带笑：“旁人不许，阿姊例外。”
第85章
上官祈推开书房的门：“阿姊请。”
温时玉也不同他客气, 抬步进了书房，屋内烛火明亮，满室墨香。
上官祈闲散立在门边, 任由她随意走动。
温时玉神色淡然，游走在书案和书架之间。案上文书打眼看去只是寻常公务记录和一些杂卷, 书架上书卷齐全, 规整干净。
她未曾多言, 指尖轻轻拂过书脊，似是真的闲来观书一般。
倒是上官祈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阿姊四处看了这许久，可寻到想看的东西了？”
温时玉指尖一顿, 淡淡道：“殿下心里清楚。”
上官祈眉梢微挑。
“我要找也不会当着殿下的面大肆窥探, 更何况, 那些不该我瞧见的东西, 殿下自然藏得严严实实, 怎会被我轻易找到。”
她说得直白, 一点也不跟他绕弯子。
上官祈闻言，非但不恼, 反倒笑出声来，眸色晦暗不明：“还是阿姊聪慧通透，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朝她走近, 收了方才的闲散姿态，语气满是鄙夷与冷讽：“不似曹严华那个蠢货。”
“竟蠢到找上了你们温家。”
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
温时玉指尖一顿，终于说到了这件事上。
温玥当时离宫, 上官晁准备了不少田契铺子为她傍身, 在青阳也算是富甲一方, 青阳县令也是得了上头的吩咐, 从不敢怠慢。
曹严华乃是后调任来的青州知府，应是未得人交代，不然也不会蠢到去温家敛财，威逼利诱，口口声声是为京城的大人物做事。
温玥假意配合，本以为只是个贪官污吏，查办了就是了，不料周旋之间竟发现他们意图私囤兵马。事关重大，权衡之下温玥还是给上官晁递了密信，她也是因为此事才入京的。
在此之前她们还只是猜测，如今便彻底确认，曹严华口中的大人物就是上官祈。
恐怕也正是因为这封密信，打乱了上官祈原本的谋划布局。
烛火跳动，将上官祈的影子投在书架上，离她愈来愈近。
温时玉收回手，转身看向他：“所以，殿下是来找我算账的？”
上官祈年岁虽比她小，身量却比她高大半头，轻松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笑了：“阿姊说什么呢？我怎会找阿姊算账？”
“怪只怪裴大人步步紧逼，死咬着不放，我实在没法子，想让阿姊护佑我几分罢了。”
温时玉心中了然，果然是这般算计。
“殿下以为，单凭我，便能困住裴珩？”
“自然，”上官祈轻笑，“不止裴珩，还有父皇。”
“有没有证据，能不能定罪又如何？只要你在我府中，就连父皇行事也要多斟酌，父皇对阿姊，可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要好多了。”
他抬手勾起她一缕发丝，轻叹道：“不过我是真的很喜欢阿姊，不如阿姊就安心留在府中陪我，待大事落定，我绝不会亏待阿姊。”
温时玉抬眸：“殿下所说的大事，是要坐上那个位置？”
上官祈不置可否，眉梢微挑：“届时让阿姊做我的皇后如何？”
温时玉睨他一眼，扯了下唇角，退开一步，从书案另一头绕开，淡淡道：“天色已晚，殿下早些歇息吧。”
上官祈指尖猝然一空，却没收手，两指搓了搓，又捻了捻，勾唇唤来门外侍立的丫鬟：“送姑娘回院子，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而后他看向温时玉，语气温柔：“府里一应所需阿姊只管吩咐，若是想来找我，亦随时都可。”
温时玉未曾多言，跟着丫鬟走出书房。
廊下宫灯摇曳，寒意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