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温时玉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紧绷许久的身子才脱了力。心口止不住发酸，眼眶也阵阵发烫，一滴热泪滚落在手背上，又悄无声息没入脚下地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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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一行人一路回到刑部，命人将案犯押入监牢。
男子确实乃刑部重犯，名号钻风。大名鼎鼎的神偷，精通缩骨术，擅长潜行匿踪，号称劫富济贫，多少达官显贵之家，他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今日，他却是得了裴珩的吩咐才佯装越狱的。
裴珩挥退身边一众随从，扫过四周，压低声音道：“如何？”
钻风神色有些尴尬，嘿嘿一笑：“大人，那皇子府表面看着好对付，内里却是滴水不漏，小人学艺不精、学艺不精……”
裴珩并不意外，上官祈本就心思颇深，怎可容人轻易混进府。
他本是想借着此人的本事试探皇子府防卫，看能不能暗中潜入，寻到温时玉，也想借追捕逃犯的由头，名正言顺夜探王府。
幸而有方才前厅那一缕香，叫他确定温时玉就在府中，可如今连潜行入内都做不到，硬闯更是万万不可，还需另想法子。
钻风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脸色，来回搓着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小心试探道：“大人，大人先前说好的，事成之后可为我减轻刑罚，您看这事……”
裴珩冷冷睨他一眼：“你成什么事了？”
钻风一噎，嗫嚅半天，哭丧着脸辩解：“那这也不能赖我，您多少给我减轻点……您这……”
裴珩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哪还有多余精力同他周旋，只丢下一句“再议”，便转身大步离去。
钻风见状急了，在身后高声叫喊：“大人留步！小人还能再去试一试！还能再去啊！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小人还认识不少江湖朋友，兴许他们有法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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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府前厅，上官祈独坐在主位上，半阖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
“殿下，查清楚了。”
一名黑衣暗卫垂首躬身立于下首，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一据实禀告。
“那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惯偷，身上积了好几桩大案，甚至还潜入过王府行窃。几次被抓都逃了出去，这次乃是数月前于刑部收监，今日凿开牢墙越狱出逃，并非裴珩凭空捏造。”
重犯是真的，越狱也是事实，可上官祈眉心并没有就此舒展。
刚好越狱，刚好又逃来他府邸附近，不多时便又被擒获。
他是不信的。
沉默几息，上官祈抬眼追问：“可是在咱们府邸附近将人抓获的？”
“那倒不是，”暗卫摇头，“属下问过了，刑部衙役今日是从西边把人带回来的，咱们的人都没见着他。”
上官祈闻言，微微颔首，淡淡道：“罢了，吩咐下去，一切照旧，给我盯紧裴珩的动向。”
暗卫应声：“属下遵令。”
“等等。”
上官祈又叫住他，按了按眉心，眸中冷意浮现：“去告诉钱万钧，他知道该怎么做。”
待暗卫退走，偌大的前厅只余上官祈一人，正中的香炉依旧缓缓燃着，轻烟袅袅。
上官祈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却皱起了眉。
往日里他最常用的沉水香，今夜闻来竟叫人觉得心口发闷，烦躁不安。
他缓缓睁开垂阖的眼，眸中戾气悄然翻涌，唇角反倒扯出一抹笑。
“难怪阿姊不喜，”他轻声自语，“这味道，着实难闻。”
第87章
大理寺丞钱万钧自缢于府中的消息传遍了朝野上下。
更让人胆寒的是, 他死前留下一封绝笔遗书，字字泣血，控诉刑部侍郎裴珩挟私报复, 屡次构陷打压，步步紧逼。他受尽羞辱, 走投无路, 只能以死明志, 自证清白。
遗书笔迹确凿，无可辩驳。
一时间朝野哗然，不少官员纷纷上书，恳请严查此案, 严惩凶手, 以慰忠臣亡魂。
御书房内。
魏慈躬身站在一旁, 大气也不敢出。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上官晁一本接一本翻看, 脸色也愈发阴沉。
下一瞬, 手中奏折被他狠狠摔在桌案上。
“啪”的一声，吓得魏慈打了个哆嗦。
“朕竟不知, 他的手伸得这么长！”
上官晁眸中怒气翻涌。
上奏要严惩裴珩的奏疏，十有八九都是上官祈一党。
上官祈这些年暗结党羽，私囤兵马,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眼看事情败露，还将温时玉囚在府里, 试图以此拿捏。
可不得不说, 上官祈找的护身符很管用, 连他这个皇帝也不敢轻举妄动。
看着上官晁发火, 魏慈唯唯诺诺，试探着揣测圣意：“陛下，可要召裴大人入宫问话？”
上官晁静默几息，缓缓抬眼：“不必。”
他靠回椅背，敛去眸中怒色，沉声吩咐：“备墨，传旨。”
朱红墨迹晕开之际，上官晁示意魏慈近前：“你亲自去，可明白了？”
魏慈瞬间通透，垂下眼，恭敬道：“是。”
*
裴珩负手立于廊下，眉目沉静。
钱万钧自尽、遗书栽赃、朝野围剿，他早已知悉，于他而言，莫说荣辱官身，哪怕是自身性命他都可以不在意，他只怕风波愈烈，温时玉便愈发危险。
不多时，门口小厮匆匆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传旨。
话音刚落，魏慈移步入内，神色肃穆，高声道：“裴大人，接旨吧。”
裴珩面上并无意外惊慌之色，撩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刑部侍郎裴珩，履职失察，致大理寺丞钱万钧含冤自缢，罪责难辞，即刻卸去一切官职，打入刑部大牢，待后彻查问罪。
钦此。”
话音落下，如同晴天霹雳在府内炸开，仆从们个个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唯有裴珩神色平静，稳如磐石。
他抬手，从容接过那一抹明黄：“臣领旨谢恩。”
*
刑部大牢，终年阴冷潮湿。
牢中层层隔绝，狱卒将裴珩安置在看管最严密的一间单间牢房，又将周围其余几名犯人带走，只留下与裴珩所在监牢紧邻的一人。
钻风翘着二郎腿，在草堆上百无聊赖地躺着。听见外头锁链响动，他本想爬起来看热闹，可看清被收押的犯人是谁之后，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一脸的难以置信。
裴大人怎么会被关进来？
短短数日，堂堂刑部侍郎竟会沦为阶下囚，与他同囚一处？
牢门落锁后，狱卒尽数撤出，周遭安静下来。
钻风在栅栏边伸着头看，什么也没瞧见，便又缩回来，琢磨着要不要先开口问点什么。
裴珩身着囚衣，略显几分狼狈，眸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压低声音喊了声：“钻风。”
钻风猛地回神，连忙回应：“小人在！大人……您怎么会……”
“不必多问，”裴珩打断他，直入正题，“你先前所言，可易容、可识香的两位江湖异人，可联络上了？”
……
那日他离开时，听见钻风的话，忽然心念一动，皇子府守卫再严密，也总要有人进出。既如此，若是易容换貌，借别人的身份，兴许可以混进去。
钻风见他折返，眼中顿时迸射两抹精光。
裴珩目光沉沉看着他，开门见山：“你可认得精通易容术之人？”
“认得认得！大人，您这可就找对人了，”钻风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那手艺，不光是改容换貌，连步子、神态和说话的声音腔调，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样，一点看不出破绽。”
裴珩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可替旁人改容？”
钻风老实回话：“自然可以，只是这声音、神态的模仿是他多年练就的独门本事，指点别人几句倒也无妨，但是学不学的会……”
裴珩了然，面皮伪装，可借那人手艺天衣无缝，至于别的，便全靠个人悟性了。
他点点头：“还认得什么能人异士，尽数说来。”
钻风殷勤地凑到栅栏边：“有有有，多着呢……”
他滔滔不绝，一一细数，裴珩便耐着性子听。
“……还有一个，天生嗅觉异于常人，那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呢……”
听到这里，裴珩抬手打断他，急切追问：“能否循着气味找到特定的人？”
钻风先是一愣，而后讨好一笑：“应该是没问题的。”
闻言，裴珩多日来的紧绷焦灼终于卸下几分，稍稍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你请得动？”
钻风眼珠滴溜溜转，心里打着算盘，语气圆滑：“大人，您这是玩命的差事，价钱可不低，而且……小人也得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裴珩嘴角微动。
“只要能救出人，他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悠悠看了钻风一眼，沉声道，“但，此事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谁都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