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欲言又止，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裴珩，啧啧摇头。
看着阿九耀武扬威的模样，裴珩最后一点耐性彻底耗尽，他走到丫鬟跟前，抬手摸了摸那匹料子。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裂响炸开，方才还好好的一匹料子，此刻从中裂开一道口子，丝线崩断，彻底损毁。
阿九得意的神情僵在脸上，怔怔地看着破烂开裂的锦缎，脑子空白两息，猛地抬头，气得眼眶通红：“裴珩！你！”
裴珩已然收回手，神色从容，淡淡道：“这料子不好，不经碰。”
阿九胸膛剧烈起伏，怒气直冲头顶：“分明是你故意扯坏的，你这人心眼也太小了！”
“都说了是这料子不好，不如你再去挑一匹？”裴珩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意思很明显，选多少匹他撕多少匹。
“你还好意思在这逞威风！”阿九本就对忘忧阁一事耿耿于怀，此刻不禁越想越气，旧事重提，“鬼鬼祟祟跑去那种地方，还说什么去查案，我偏不信，查案能查到那种地方去？”
裴珩周身气息沉了几分，就知道他们两个又是来告状的。他冷声道：“你少在这搬弄是非。”
阿九嗤了一声：“我看是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吧，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珩听他这话，反倒低声笑起来，坦然道：“我是清楚。”
阿九见他这般理所当然，顿时跳脚，声音陡然拔高：“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好人！你你、你还得意上了，我呸！”
争执声一声高过一声，清清楚楚传进正厅里。
温时玉与明玦对视一眼，不禁扶额，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人，让他们出去回避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就遇上了，还吵起来了。
她无奈起身，对明玦道：“去看看？”
二人走出正厅，廊下两道身影针锋相对，火药味正浓。
裴珩神色冷淡从容，看上去丝毫不像在吵架，倒像是在赏雪一般，反观阿九，抱着一匹撕裂的锦缎，满脸委屈愤懑。
二人听见身后的动静，争执声骤停，齐齐转头看向正往这来的温时玉。
温时玉近前，微微叹了口气：“怎么了这是？”
阿九像是找到了靠山，抱着那匹锦缎快步迎上去，声音十足委屈：“姑娘您瞧瞧！好好的一匹料子让他撕坏了。”
他扭头狠狠瞪着裴珩，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控诉：“我不过按您的话去取料子，他先是拦着丫鬟不带我过去，我拿来了他又故意将缎子撕坏，就是同我过不去！”
裴珩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少血口喷人，这料子太脆，轻轻一碰便裂了。”
“你胡说八道！”阿九急得高声反驳，“好好的料子能一碰就坏？你就是故意的，你还说我再去挑多少匹，你就撕坏多少匹！”
裴珩淡淡瞥了阿九一眼：“我何时说了这话？”
阿九一噎：“你、你是没说出口，那你也是在威胁我！”
他不再同裴珩继续争辩，视线重新落回温时玉身上，抿紧唇，一脸委屈的等着她来评断。
温时玉心中已然明白大半，她先安抚激动的阿九：“好了好了，你再去挑一匹新的，还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我就在这等你，好不好？”
阿九闻言，脸上的委屈稍稍散去，却还是不甘心，瞥了一眼裴珩：“多谢姑娘，只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温时玉问。
阿九抬手指向裴珩，恶狠狠地：“他偷偷摸摸跑去那种地方，做些不要脸的腌臜事，方才我说他，他自个儿还得意上了！”
这话一出，廊下瞬间安静几分。
温时玉没料到他忽然提起这个，不由得耳根发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裴珩听见阿九这句控诉，非但不恼，反而唇角上扬，溢出一声笑。
这声笑更是点燃了阿九的脾气，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裴珩：“姑娘您快看他，他竟还笑得出来，简直太过分了！”
温时玉又尴尬又想笑，硬生生压住嘴角的弧度，抬眸看向裴珩。
裴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此刻目光灼灼，带着明目张胆的揶揄与试探，直直落在她身上。
温时玉被他看得脸颊一热，别开眼，长睫轻颤。
一旁的阿九尚且浑然不觉，依旧愤愤不平：“真是没救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温时玉欲盖弥彰轻咳一声，开口打断这场闹剧：“阿九，你快些去拿料子吧，别站在这了，一会儿冻坏了。”
阿九心中仍有芥蒂，不肯挪动脚步。
“听话，没事，快去吧，”温时玉忍着笑，好声好气哄着，吩咐一旁候着的丫鬟带他去库房。
阿九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丫鬟离开，一边没好气地嘟囔一边狠狠剜了裴珩几眼。
方才的吵闹声退去，气氛忽而安静得有些尴尬。
明玦自始至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却隐约察觉此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裴珩目光同样也落在他身上：“看了许久，不打算说些什么？”
明玦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姑娘的事我自然看在眼里，若是真有什么事，我也自会同姑娘讲。”
温时玉站在二人中间，敏锐地察觉到两个人之间一来一回暗里较劲的意味，连忙开口打断：“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不要打哑谜了。”
裴珩冷哼一声，拉过她站在自己身侧，手臂顺势环住她的腰。
这份亲昵落在明玦眼中，不由得叫他眸色一暗。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阿九得了新料子，气也消了大半，然而在看到温时玉腰间那只手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又垮了下来。
裴珩搂着温时玉的手不肯松，挑眉看向阿九。
二人之间又是剑拔弩张。
温时玉无奈轻轻碰了碰裴珩，又看向阿九：“别不高兴了，天这么冷，快回去歇着吧。”
阿九腾出手来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裴珩，一副“你小心点，我盯着你呢”的模样，而后才抱着锦缎，同明玦一道昂首离去。
温时玉忍不住笑出声，紧接着便察觉到头顶上一道并不十分和善的目光。
裴珩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不满道：“笑什么？”
温时玉敛了笑，嗔他一眼：“你同阿九置什么气，你瞧瞧，好好一匹料子都毁了。”
“毁了也不给他，”裴珩将她搂进怀里，鼻尖蹭过她发顶，委屈道，“他总跟我过不去，你还向着他。”
温时玉被他逗笑，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哄着：“我哪里向着他了？好了好了别生气。”
裴珩闷声：“他们到底来找你做什么，来告我的状？”
温时玉如是答：“差不多。”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裴珩一声冷哼，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凝着她，醋意更浓，追问道：“明玦呢？”
看他这副模样，温时玉笑意盈盈，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将方才与明玦说得那番话和盘托出。
裴珩闻言，眼底阴霾稍稍散去，淡淡道：“算他识相。”
话音刚落，他弯腰径直将温时玉打横抱起。
温时玉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轻呼一声：“你做什么？”
裴珩掂了掂她，大步朝后院走。
“你哄好了阿九，安抚好了明玦，该继续补偿我了。”
第99章
帝王寿宴如期开席, 宫灯连绵映彻九重，钟鸣礼乐悠扬四起，绵延的宫道上人头攒动, 丹陛红毯铺至殿门，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世家命妇依次列坐。
温时玉与裴珩入殿分席, 宫女却引着她径直越过所有世家命妇, 一路行至殿内首座。
原本闲谈的众人纷纷噤了声, 眼底俱是浮起一抹诧异，可圣驾在前，无人敢妄议，目光隐晦交错落在她身上, 只暗自揣度, 窃窃私语。
温时玉迎着满堂探究审视的目光, 如坐针毡, 心里直叹气, 虽早知今日册封难免惹人注目, 却没料到上官晁会直接将她摆在这般刺眼的位置，这不是把她放火上烤吗？
她面上不动声色, 抬眼搜寻裴珩的身影。
另一侧席中，裴珩原本正与身旁的官员寒暄，似是心有灵犀, 亦抬眸望向她。
四目相对，裴珩目光沉静，嘴角微动, 似是无声安抚, 温时玉心头稍稍一松, 冲他眨了眨眼。
对视片刻后, 她率先移开目光，望向殿门口。今日温玥同样要入宫面圣，可方才她寻遍殿内众人，却始终没见温玥的身影，眼看宴席时辰将近，温时玉总觉得心头隐隐悬着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内侍高亢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声音落下，殿内瞬时肃静下来，众人齐齐起身离席，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上首御座今日珠帘轻垂，帝王缓步入内，身侧贵妃亦随之同行而入，然而令众人惊讶的是，贵妃今日竟同样身着赭黄，此乃中宫皇后专属，如此实在逾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