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正好戳中崔氏的心事。
裴珩同国公府及她这个母亲素来不甚亲近，唯独双亲寿辰、年节祭祖才回府，平日里总是推脱刑部事多，见不着人影，日子久了，她也懒得去管，倒是丝毫不知他府里的事。
“荒唐！”崔氏一脸愠怒，声音也拔高几分，“婚姻大事岂容他私自做主，不与我这个做母亲的商量半句？”
李氏见崔氏已然动了气，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面上依旧温婉和气，劝解道：“你也别太过动怒，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只是融融年纪小，心性不足，终日不安的模样，我看着实在心疼。”
说罢还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崔氏心里又气又堵，崔融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何尝不心疼？如今儿子府里住了个不清不楚的女子，她这个做母亲的竟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叫她脸面往哪搁？
李氏又幽幽叹口气，神色颇有些为难：“说句不该说的话，小姑也别生气，珩哥儿若是真的无意，融融眼见着也成大姑娘了，总不好将亲事耽误了。”
崔氏哪能听不出她的意思，这不是在怪她没教好儿子，所以婚事迟迟定不下来，若是裴家没指望，人家便要另寻佳婿了。
她沉默片刻，神色决绝：“嫂嫂多虑了，我定亲自去珩哥儿那一趟，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融融是我看着长大的，绝不会委屈了她。”
李氏点点头，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柔声应道：“有小姑出面问个明白，那定是再好不过了。”
*
裴府这边，日子一如既往的安稳。
温时玉正拿着新鲜菜叶逗团绒，小兔子耸着鼻子，伸长脖子去够。她故意把菜叶举高了些，团绒够不着，直起身子，后腿一蹬，不小心摔了一跤。
温时玉忍不住笑出声来，忙给它顺了顺毛，把菜叶递到它跟前。
裴珩坐在一旁看着，嘴角也跟着往上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惊风出现在门口，面色微凝。
“何事？”裴珩问。
惊风回禀：“是李峰的事，属下听大人吩咐暗中派人保护他父亲及婆婆，方才有人来报，说是老人家今日非要进城，他们没法子便现了身，听他们的意思，老人家对李峰的事已经有所怀疑，问李峰是不是犯了事，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裴珩垂眸，沉默片刻：“容我想想。”
“还有一事……”惊风看了温时玉一眼，附到裴珩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裴珩颔首，挥挥手示意惊风退下。
温时玉将团绒放回笼子里，叹了口气：“婆婆说李峰是她从小带大的，祖孙俩关系最是亲近，想必是那日已经起了疑心了。”
裴珩不置可否：“见一面倒也无妨，只是怕老人家承受不住。”
温时玉抿着唇，想了想，轻声开口：“不如还是让婆婆见他一面吧，她既然已经猜到了，每日胡思乱想反而是折磨，不如把实情说了，叫她见上一面，兴许心里也就踏实了。”
裴珩合上卷宗，点了头：“也好，你也一起吧，你嘴甜，兴许老人家心里好受些。”
温时玉悠悠看向他：“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听么？”
裴珩：“……”
*
大牢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腐败的气息。
婆婆佝偻的身影更显苍老，脚步颤颤巍巍，还未开口，已经老泪纵横。
祖孙二人哭作一团，温时玉看着不忍，将裴珩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李峰最后会如何判？”
裴珩沉声道：“若能将背后的人一网打尽，他非主犯，徒三年，杖四十，不必流放。”
温时玉点点头，如此也好，对李峰来说是赎罪，对婆婆来说也有个盼头。
二人正低声交谈着，裴珩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眉头拧了起来。
温时玉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只见看守牢房的狱卒靠在墙上，半阖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她心里暗道，这人也太不会挑时候，裴珩还在这站着呢，他也敢打瞌睡。
果然，裴珩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还未开口，狱卒像是忽有所感，猛地惊醒，正对上裴珩审视的目光。他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站好：“大人恕罪！”
“叫你看守牢房，你倒是会享福，”裴珩声音里的寒意听得人脊背发凉，“青天白日，你就困倦成这般模样？”
狱卒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都在打颤：“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的……小的也不知是怎么了……”
温时玉在一旁看着，眼神落在他腰间别着的一枚香囊上。牢房气味难闻，可她总隐隐闻见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应当就是从他的香囊中传出来的，想来也是提神醒脑用的。
她开口解围：“你那枚香囊可是装了薄荷丁香等提神醒脑的物件？这些都不管用，看来是真累着了。”
裴珩闻言，脸色稍缓。
狱卒先是一愣，又颇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姑娘，我就是怕自己当值时犯困，才让我婆娘做了这香囊，时刻带着，可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每回闻了反倒更困倦了，这才……望大人恕罪。”
温时玉隐隐觉得有些蹊跷，薄荷丁香都是提神之物，断没有闻后反而更困倦的道理，他刚才站着都要睡着，实在不合常理。
她走上前，伸出手：“你这香囊可否给我看看？”
狱卒小心地看了裴珩一眼，见他没反对，连忙将香囊解下来双手递给她。
温时玉拿起来闻了闻，清冽的薄荷气息钻进鼻腔，其中似乎还混合着别的香味，却也并未察觉出不妥。她解开香囊倒出一些香料在手里，挨个辨着，有一味香引起了她的注意，看起来是混合调制的香料，黄豆大小，香味很浓，莫名有些熟悉。
她将其他的香料装回香囊，拿起这一颗凑近鼻尖，香味奇异，像条盘踞着的毒蛇猝然出击，触动了脑海深处的记忆。
她脑中迷糊了一瞬，脚下一晃。
裴珩忙扶住她，脸色微变：“这香有问题？”
温时玉稳住身子，颤抖着开口：“是迷香，我被绑那日，那个货郎用的就是这个香！”
裴珩瞳孔骤缩。
他当时不是没查过那个货郎，可京城之大，走街串巷的货郎成百上千，来去无踪，根本无从查起，没想竟藏在眼皮子底下。
温时玉缓了缓神，继续道：“这香应当是点燃的威力更大，这颗未点燃，又同其他香料混在一起，所以叫人闻了只是迷糊，不会昏过去。”
狱卒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一听迷香、被绑几个字，瞬间吓白了脸，连连摆手：“大人，什么迷香，这、这小的真的不知啊，这香囊真的是我婆娘给我做的，不不不……这事和她也没关系，这里头的薄荷是我家里种的，其他香料都是买的，小的真的不知啊大人！”
裴珩沉声道：“好了，你婆娘在何处？叫她来问话。”
温时玉将那颗迷香用帕子包好，看向狱卒：“还有，叫她把所买的剩余香料尽数拿来。”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狱卒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踉跄着跑了出去。
裴珩安排好人手将婆婆送回住处，又吩咐人看管好李峰，便带着温时玉往偏厅去。
不多时，狱卒便带着一妇人来了，将手中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大人，就这些了。”
那妇人穿着粗布短衫，脸色黝黑，看得出是常年在日头下劳作的人。她一脸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衣摆，进来便跪倒在地：“民、民妇见过大人。”
“免了，”裴珩示意她起来，拿起那枚香囊给她看，“这香囊里的香料是哪里来的？从实招来。”
民妇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是我在一个货郎那买的。”
裴珩与温时玉对视一眼，道：“哪个货郎，何时买的，怎么买的？从头讲起，一个细节也不许遗漏。”
民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眼神躲闪：“就是、就是经常在我们周围几个巷子里卖东西的货郎，他生得面皮白净，说话也和气，我们都叫他俏郎君，那天傍晚，他在外面叫卖，我听见了便出去买了点香料和杂物。”
“你是说，这香料是他卖给你的？”裴珩目光沉沉。
民妇点头如捣蒜：“是，是他卖给我的。”
裴珩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与那货郎勾结，企图用迷香害人？”
民妇震惊地张大了嘴，呆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扑通一声跪下：“冤枉啊大人！什么迷香，什么害人，我就是随便买了点香料，别的、别的真的跟我没关系啊大人！”
裴珩目光如刀，盯着她不放：“那还不从实招来？”
民妇哆嗦着，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带着哭腔道：“是……是我从他那儿偷、偷拿的。”
狱卒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偷东西了？”
民妇哭丧着脸，磕磕绊绊地把事情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