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晁明显怔住，面上怒容散了大半，反应过来后，惊喜道：“当真？你阿娘要来？”
温时玉本意是想让他先冷静，此刻看他这副反应心里便叫糟了。可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嗯了声，识相地省略了后半句——是要来，但没打算见你。
上官晁丝毫未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坠着的玉佩，眉目舒展，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欣喜之余，却还没忘了裴珩的事，若是不将这混账处置了，阿姊怕是要怪他的。
思及此，他脸色又沉了下来，冷声道：“那裴珩便更留不得了，朕杀了他，给你和阿姊赔罪。”
“嗯？！”温时玉瞪圆了眼，这怎么还适得其反了？
她连连摆手：“不……”
“不够？”上官晁靠在龙椅上，悠悠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满门抄斩，朕还须寻个由头。”
温时玉更为震惊，难怪世人说伴君如伴虎，着实是有些骇人的。眼见上官晁似乎真的在认真盘算，她只得又搬出阿娘来：“舅舅三思，还是等阿娘来了商议过后再做打算吧。”
这招果然有用，上官晁神色松动下来，叹了口气：“也罢，京中好儿郎多的是，你看上哪个，朕做主将他赐给你便是。”
温时玉额角跳了跳，干笑两声：“……多谢舅舅。”
“你先回去吧，郡主府朕已派人修葺，待收拾妥当你便搬过去住，”上官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改日朕叫人寻几个可心的先送去给你解闷儿。”
温时玉正胡思乱想着，也没在意他口中“可心的”究竟是什么，只点点头应了一声，便出宫去了。
*
别院里，温时玉坐在廊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思绪翻涌，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实在憋闷。
她回来便问过了青荷，得来的答案同她所想的并无二致，至于后来青荷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的许多劝解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思虑片刻，还是吩咐：“你去找惊风来，我有话问他。”
青荷见劝不动她，正在一旁愁得直叹气，一听她吩咐连连点头，立马动身。
不过片刻功夫，温时玉再抬头时便看见青荷带着惊风进了院，讶异了一瞬便反应过来，惊风是来找她的。
她站起身：“可是大人叫你来的？”
惊风摇了摇头，一脸为难：“是夫人去了府上，说是有事要同您商议，事关大人，叫属下务必前来告知您。”
话音刚落他便又紧接着道：“您若是不想见也无妨，大人吩咐过，属下们不会让夫人为难您的。”
温时玉垂眸，崔氏的来意她已猜到十之八九，更知对方来者不善，可她本也没打算一直等下去，哪怕崔氏不来，她也是要主动去见的。
“当然要见，”她没有丝毫犹豫，“你且等我片刻。”
说罢她转身回房，拿出今日出宫时舅舅给她的令牌塞进袖中，见此令如见天子，说不定还真派得上用场。
再出来时，初五和十六已然站在了院中等她，还有青荷，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说什么都要与她同去。
温时玉无奈：“那便一起吧。”
*
裴府，灯火通明，一路上遇见的小厮丫鬟们俱是一脸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还未进正厅，温时玉便瞧见了崔氏正端坐于正厅上首喝茶，看到她时一副了然模样，似乎是料定了她会来。
“温姑娘来了。”崔氏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笑容里多了几分不屑。
温时玉也没在意，在一旁落了座，淡淡道：“夫人找我何事？”
她话说得直白，崔氏便同样省了寒暄，直接道：“想必温姑娘也听说珩哥儿要成婚的事了吧？我今日便是为这事来的。”
温时玉神色淡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崔氏也不兜圈子：“我还是那句话，等他成了亲，姑娘若是愿意，我便做主将姑娘抬进府做个良妾，若是不愿……”
她点了点桌上的匣子：“这里头有些银票和金银首饰，算是我这做母亲的替儿子做些补偿，姑娘拿了去，从此各不相干。”
温时玉盯着那匣子看了片刻，轻笑一声：“这是夫人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崔氏像是早料到她有此问，淡淡一笑：“珩哥儿的性子姑娘也清楚，若是他自己不愿，别说父母之命，便是圣意他也敢违。”
温时玉呵了声：“那他自己为何不来？还要夫人代为传话。”
崔氏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和怜悯：“这孩子不通情事，这开了窍了，也知道终归是对不住你，脸面上过不去，何况快要成婚的人了，未免闲话，也不好再来相见。”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又往温时玉心口扎了一刀：“他若是心里还有你，谁能拦得住他？”
温时玉呼吸乱了节奏，抿着唇一时无话。
见她沉默，崔氏从袖中拿出一纸书信递给她：“终归相识一场，哥儿还是留了封信托我带给姑娘。”
温时玉顿了顿，还是伸手接过，纸上竟真是裴珩的字迹，她一行行往下看，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信不长，大意是家里生他养他一场，若是真的为了儿女情长弃全家人于不顾，简直枉为人子，思虑再三，只能对不起她了。
崔氏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开口：“姑娘设身处地想想，父母生养你一场，若是真的为了所谓情爱与家里决裂，岂不是太没良心了些？想必姑娘是不会做的，珩哥儿自然也不会，他身上的担子，远比姑娘想的要重。”
温时玉将她的话尽数听了去，看着纸上的墨迹，心里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烫，舅舅说得对，人的心意是会变的，什么情爱誓言，原来都可以不做数的，一个人也是可以一边说着“唯你一人”，一边另娶他人的。
原本一分的疑发酵成了五分，她将信纸折了两下，搁在膝上，借此稳住发颤的指尖。
崔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暗暗松了口气，又添了一把火：“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既如此，这两条路不知姑娘选哪一条？我也好回去同珩哥儿说一句。”
温时玉嗓子干涩发疼，忍了又忍，睫毛颤巍巍的，将漫上来的那点湿意掩盖，满腔酸涩尽数咽了下去，起身走到崔氏身前打开匣子，随意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果真诚意十足。
她点点头，笑眯眯地冲崔氏道：“那便多谢夫人和大人了，我先走了。”说罢“啪”地合上匣子，抱在怀里，转身出门去了，脚步轻快，还哼着小曲。
崔氏看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心中不免为儿子鸣不平，还以为是情比金坚，有多难打发，早知便一早赏她些金银叫她回家去了，何苦废这么多心思。
温时玉一路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除了惊风外几人跟在她身后，她们在门外将崔氏的话也听了个清楚，初五十六面色凝重，青荷红了眼眶，不知该如何劝解。
车厢里，温时玉低垂着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她用力将那片湿意抹去，哽咽声被车轮的“吱呀”声搅散，听不真切。
第52章
裴珩睁开眼时, 夜色已深，屋内静悄悄的，烛火跳动, 影影绰绰。
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别院，下意识伸手朝身旁探去, 入手却是一片空荡冰凉。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 撕裂般的痛楚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 像是被生生揭开一层皮，冷汗瞬间沁了满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忍着痛转头看去，却没如愿看到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一个脸生的小丫鬟捧着水盆进来, 见他醒了忙将水盆放到一旁, 转头跑了出去, 口中喊着：“快去告诉夫人, 世子醒了！世子醒了！”
没过多久, 院外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崔氏一脸急切，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榻边, 颤抖着手探了探他额头，眼圈一红：“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嗓子干涩得厉害, 连咽一下口水都像是吞了沙石，磨得生疼，裴珩费力挤出来几个字：“她……来过没有？”
崔氏动作一顿, 先是吩咐人去熬药, 将屋内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道：“你昏迷了这些天，有些事本不想现在告诉你，可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了。”
裴珩心头猛地一跳，撑着要坐起来，语气格外急切：“她怎么了？”
“她没事，好着呢，”崔氏忙按住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怜悯，“你瞧瞧你，为了她都把自个儿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你念着人家，可人家未必领你的情。”
裴珩丝毫不理会她话里有话的意味，又问了一遍：“她到底怎么了？”
崔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长叹一声：“前些日子你病得重，请了好几位太医来看，都说怕是醒不过来，我便同你父亲商量，叫他别再倔了，允了你们的婚事，当是冲喜也好，好不容易劝得你父亲松了口，我便去找了那位温姑娘，问她可愿意？谁知……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