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前院的说话声, 他本要绕开，可在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 裴珩和温时玉并肩坐在石阶上，她被他搂在怀里, 笑声落在夜风里, 像石子投进湖面, 一圈一圈，荡到他站着的这片阴影里。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她待人向来是分明的，对他呢，似乎比其余人都要好些、亲近些, 可不管再如何亲近, 也像隔着层纱, 看得见, 摸不着。
他不想贪心, 这些便够了。
可此刻, 看见她靠在别的男人身上，言笑晏晏, 一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心头忽然漫上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幼时他总爱趴在井沿往下看，有的井浅一些, 能看到底，他不喜欢，有的是枯井, 他也不爱看, 只喜欢水面平稳无波的深井, 黑黢黢的, 什么都瞧不清。他安静看着，总觉得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要将他吸进去，是魔物，是鬼怪？可他丝毫不害怕，甚至生出一丝想下去一探究竟的躁动。
兄长几次发现他趴在井边探出大半个身子往里瞧，吓得半死，一把将他提起来狠狠踢他屁股，警告他以后再也不许靠近井边。
想起阿兄，明玦嘴角动了动。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裴珩低头，去亲温时玉。他从没觉得自己耳力这样好，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唇齿间细微又靡靡的声响。
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口深井，水面开始剧烈波动，无数恶鬼自地底裂缝爬出，争先恐后在他耳边重复：
走吧，别看了，她不属于你。
别装了，难道你不想将她抢过来吗？
去啊，去吧，她是属于你的。
……
明玦一动不动，脚下像生了根。
他甚至不知二人是何时离开的，再抬眼时院中已是空荡荡一片。
回到屋中，明玦反手合上门，屋内没有点灯，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透不出一丝光亮，他这次似乎真的站在了那口深井中央。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来这里，分明是皇命难违，同其余七个人一起，像物件儿一样被送了过来，可自他见到温时玉的第一眼，便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他也能敏锐地觉察到，她待他与其他人是有一分不同的。
他应当庆幸的，以这等供人享乐的身份来说，温时玉是待他极好的，不用曲意逢迎，不用绞尽脑汁变着法地争宠，更不会刻薄虐待他。
可这人啊，得了千钱想万钱，做了皇帝想成仙，人心不足不肯住的。
自从裴珩来了，一切都变了。
他看不得那个人理所应当地坐在她的身边，爬上她的床榻。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替她鸣不平，凭什么那人几句甜言蜜语便轻易哄得了她的原谅？可后来又觉得不是，他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气，还是羡慕？亦或是嫉妒，演变成了恨。
月光冲破云层。
明玦走到橱柜旁，从中取出一个细长锦盒，里头是被锦帕妥帖包裹着的一支玉钗，质地上佳，雕工精湛，不像是他这种人该拥有的东西，可紧紧握在手里，也很快同他的体温融在了一起。
*
温时玉被裴珩来回踱步的身影晃得头晕，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坐下，要不去院子里晃，看得我眼都花了。”
裴珩早已习惯她如今颐指气使的恶劣模样，今日紧皱的眉头却没松动下来，还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如愿听得她发问。
“刑部有案子，赵毅的案子似乎有些变数。”
温时玉回忆了一瞬，旋即惊道：“那宗绑架案？”
裴珩点头。
“那你快去啊，”她都替他着急，“在这兜什么圈子？”
裴珩道：“我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温时玉觉得他大惊小怪，“他不是都被抓起来了，再说我又不出去，家里这么多人呢，能有什么危险？”
裴珩深深看她一眼，就是家里这么多人，他才不放心。
“不如你与我同去？”
温时玉破天荒地摇头拒绝：“不去，你回来同我讲吧。”她最近刚学会叶子戏，玩得正起劲，才不想同他去牢里审犯人。
裴珩见劝不动她，只得反复叮嘱：“那你自己在家好好玩，不要同旁人一起。”
温时玉连连点头。
然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裴珩前脚出门，她后脚就叫来青荷：“你去把明玦叫来。”
这叶子戏她还是跟隔壁阿婶学的，刚学时还不觉得有意思，等摸着了门道，就有些收不住了。为了方便，还拉着这几个人一起学。
不过，小七和楚愈太笨了，怎么教都不会，沈砚和云淮性子太淡，没意思，兰亭和小满呢，又总是让着她，也就阿九和明玦能同她玩到一起，自然，也加上裴珩。
原本四个人正好，可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你刺我一句，他骂他一句，吵得她头疼。后来她便只单独叫其中一个，虽然那人大多时候都是裴珩罢了。
明玦来得很快：“姑娘找我？”
温时玉头也没抬，冲他招招手：“过来过来，我新研究了一招，绝对杀得你片甲不留。”
明玦只笑：“好。”
她学的这一招果然很灵，几场下来，乐得眼睛弯弯。
明玦面上丝毫未见不快之意，随口问道：“今日裴大人不在？”
温时玉点点头：“他查案子去了。”
“是关于那些孩子的？”
温时玉又摇头：“不是，是别的案子。”
“不过你不用担心，”她又补充，“我问过了，这案子摸得差不多了，这两日寻个机会，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其实，裴珩他毕竟做了几年官，查案缉凶还是很在行的……”
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裴珩的好，明玦指尖一顿，她是怕他误以为裴珩是个草包，才这般着急的替他辩解？
“该你了，想什么呢？”温时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明玦“啊”了声，跟着附和：“我相信裴大人。”
牌局过半，温时玉又想起件事：“对了，你那天说的采什么折什么，是什么意思啊？”她本想着问裴珩，可还未提起便被别的事打断了，后来便忘了，今儿个正好又想起来了。
明玦觉得太过残忍，怕吓到她，本不想说，可架不住她再三询问，还是委婉同她说了几句。
温时玉微微张了嘴，两道秀眉拧起，呼吸都急了几分，恶狠狠道：“这群畜生，凌迟处死都是便宜他们了！”
“正因如此，我当日才劝裴大人从长计议，”明玦抬眸看了眼她的神色，“只是，大人似乎生我的气了？”
温时玉摆手：“不用理他，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不是冲你。”
明玦微微弯了嘴角：“不过大人他对姑娘可不是那般脾气。”
“他敢！”温时玉冷哼一声，“他在这吃我的住我的，不好好伺候着，还好意思冲我发脾气？”
说完她才又意识到此话在明玦面前说似乎又有些不妥，弱弱往回找补：“我不是说你……”
明玦本就没在意，听她这般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忍不住笑：“姑娘多虑了，姑娘待我们是极好的，我心里有数。”
温时玉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你们放心，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为你们都寻个好去处的。”
明玦脸色变了：“姑娘要送我们去哪？”
“这个嘛，”温时玉没发觉，支着下巴认真琢磨起来，“沈砚可以继续读书科考，若实在不行，去书院做个夫子也好，兰亭可以开家医馆，或者入太医院做个学徒？其他人还没想好，看他们想做什么吧。”
说到这，她才发现她对他们知之甚少，从未问过他们从何处来，又是怎么被上官晁选中送到她这来的。
她决定先从眼前的明玦问起。
明玦还沉浸在她方才那番话里，温时玉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我……”他笑了笑，“我没什么好说的，姑娘应该也不爱听。”
温时玉不买帐：“你少糊弄我，快说。”
明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小时候和那孩子一样……被人抓去，逼着行窃，怕我们逃跑，夜里就用铁链锁着，学不会或是偷不到便没饭吃，还会挨打。”
温时玉一怔，这才明白他为何那么清楚那伙人的路数，亲身经历，如何不知呢？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有官府的人来了，那伙人提前得了消息要跑，盘算着把我们分开卖掉，我阿兄便带着我趁乱逃了。”
温时玉暗暗松了口气，这才道：“那你阿兄如今在哪，可还好？”
明玦垂眸，喉结滚动：“阿兄，他死了，为了保护我，他死了……”
温时玉手中的牌应声掉在了桌上。
“其实阿兄一开始怎么都不肯去偷，他总说阿娘告诉过他，我们人穷，志不能短，可是后来为了给我治病，他没法子，只能去偷，又为了我，把命也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