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儿里，偏房黑漆漆一片，她转头问青荷：“他真走了？”
青荷跟在后头，小声回：“大人出去后一直没回来。”
“可说了去哪？”
青荷摇头，又试探着问：“要不奴婢去找找，叫大人回来？”
温时玉琢磨了会儿，裴珩正在气头上，明玦又刚受伤，两人再处在一个屋檐底下，谁都不痛快，保不齐又出什么乱子，再说明玦这边她还得先去哄哄，可别把这事传到上官晁耳朵里。
她越想越烦，叹了口气：“算了，让他冷静几天再说吧。”
翌日，温时玉去看明玦。
他原本正睡着，听见响动睁开眼，见她来了，撑着要坐起来，她忙上前将人按住：“伤着呢，别动。”
明玦便乖乖躺回去，不再动了。
“还疼不疼？”温时玉问。
“好多了，就是有些头晕，姑娘别担心。”
他额上的纱布还渗着血，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温时玉原本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人家才刚受伤，你就替凶手说话，还是人吗？
她这般想着，便暂时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又过了两天，她准备再去看明玦时，先是把青荷叫来问了一遍他伤势如何，又在屋里磨蹭了好一会儿，准备好说辞，才带着炖好的药膳出了门。
明玦半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她走到跟前了才回神，眸中闪过丝光亮：“姑娘来了。”
瞧着他的脸色总算比前两日红润些，温时玉稍稍放下心来，打开食盒，将汤盅递给他：“我寻了道药膳方子，叫兰亭照着做了，你尝尝，药苦，不如吃些药膳补身子。”
明玦道了声谢，乖乖接过去，小口小口吃着。
温时玉在凳子上坐下，觉得怎么开口都难，心里七上八下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姑娘有心事？”明玦忽然问。
对上他温和的目光，温时玉下意识摇头否认，沉默了一会儿，她才斟酌着开口：“这件事总归是裴珩的不是，他这人就这个性子，你且好好养伤，改日我让他来给你赔不是。”
明玦动作一顿，捏着勺子在碗中搅来搅去，垂眸道：“姑娘说什么呢，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破了头，同旁人无关。”
温时玉一怔。
明玦又抬头冲她笑笑：“我同他们都这么说的，姑娘放心便是。”
他一个字也没提那天的事，也不提裴珩，这本来就是她所希望的，也是她来的目的，甚至都没用她开口。
可她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明玦，”她声音里带着歉疚，“委屈你了。”
明玦摇头：“不委屈，是陛下将我们送来的没错，可我既跟了姑娘，便是姑娘的人，事事以姑娘为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明白的。”
他越是这般说，温时玉越觉得不是滋味，紧抿着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姑娘会唱歌谣吗？”他忽然开口。
温时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玦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低头道歉：“是我唐突了，我不是要冒犯姑娘，只是想问姑娘小时候有没有听过哄孩子的歌谣？”
温时玉没放在心上，点头道：“听过，不过现在记不全了。”小时候不肯睡觉，或是生病时难受得睡不着，阿娘便坐在床沿一边拍着她一边轻轻哼，哄她睡觉。
“我小时候听阿兄唱过，”明玦望着窗外，有些出神，“阿兄唱的一点都不好听，可他总说阿娘以前就是这么唱的，可惜阿娘去世时我年纪太小，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也不知道阿兄说的是真的假的。”
温时玉暗暗叹了口气，他身世实在可怜，打小没了娘，又在那虎狼窝里滚了一遭，连相依为命的阿兄也没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孤零零长到这么大。
“你想听？”她问。
明玦骤然抬眸，眼中闪着期待，像得了天大的恩赐，一脸不可置信。
温时玉笑起来：“我倒是想起来小时候阿娘经常唱的一首，你把药膳吃完，躺下歇会，我给你唱。”
“不过万一我和你阿兄一样，唱的不好听，你可不许笑我。”
明玦也跟着笑：“不会的。”
屋内烛火轻晃。
温时玉坐在榻边，伸手隔着被褥轻拍。
“月牙亮，明晃晃，照见囡囡睡的香，月牙弯，光团团，照见囡囡睡的安，天晴晴，地灵灵，一觉睡到大天明……”
她眉眼低垂，温声软语，轻声哼了一遍又一遍，见他似乎睡熟了，才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明玦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探出手，指尖摩挲着榻边她留下的余温，眼神空空，望着帐顶，轻声哼起来：“月牙亮，明晃晃……”
她待他可真好。
只可惜，是为了别的男人。
第62章
从明玦那儿回来, 温时玉靠在软榻上发呆。
说来也怪，她对明玦似乎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之前从未察觉, 今日才隐隐觉出有些不对，可要真细细捋起来, 又寻不着头绪。
想来想去, 心思又转到了那天的事上。其实也怨不得裴珩生气, 虽说事出有因，可若换做是她撞上他同别的女子那般，也是会恼的。
还是由她先退一步算了。
她决定明日借打探案子的由头去刑部找裴珩，还特意叫来青荷, 嘱咐她悄悄去打听裴珩明日的行程, 别扑了空。
次日。
刑部大门前, 许是守卫提前得了吩咐, 也没叫人通传便直接恭恭敬敬地带她进去了。
裴珩正站在廊下同两名下属说话, 余光瞥见她, 显而易见的惊讶，不过很快便收了回去, 又转过头交代了几句，才向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淡淡的。
温时玉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也没跟他计较，借口道：“我正好路过，想着顺便来问问你案子的事。”
裴珩神色依旧淡淡：“我在忙。”
温时玉挂在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又问：“那你何时能忙完？”
“不好说。”
“我在这等你一会儿？”
“不合适。”
温时玉深吸一口气, 耐着性子道：“裴珩, 我不是来同你吵架的, 我……”
“我还有事，”裴珩冷着脸，毫不留情打断了她的话，“先走了。”
说完，他竟真的从她身侧大步走过，一个眼神都没多留给她。
温时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转头望向他离开的背影，直至身影消失在转角，他当真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心里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他装什么？！
她来服软，好声好气同他说话，他摆着张臭脸给谁看？
好，很好！便是日后他八抬大轿请她——不！便是他跪在门口求她，她也绝不跟他多说一个字！
青荷原本还在外面乐呵呵地等着，结果转头看见温时玉怒气冲冲地出来，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温时玉深吸了几口气，还是压住火，一把拉上青荷：“回家！”
*
刑部班房。
惊风匆匆而入：“大人，按您的吩咐，属下一路远远跟着，亲眼看着温姑娘和青荷一起进了家门，大人放心。”
裴珩“嗯”了声。
“大人，”惊风犹豫了一瞬，还是为难道，“属下多嘴，郑二公子给您出的这法子，能行吗？”
裴珩坐在书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昨日郑钰来与他商议案情，瞧出不对劲，缠着他问东问西的，末了提议道：“我这弟弟，旁的不行，对女子的心思那是再了解不过，不如问问他？”
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好，案子正查到紧要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点了头。
郑霄见了他，笑得一脸狗腿：“裴大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我郑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赴汤蹈火，在所不——”
“行了。”裴珩头疼，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来找他。
然而，来都来了。他道：“是有件事想问你。”
郑霄给他倒上茶，做了个手势：“您请说。”
裴珩想了想，道：“我有位好友，他很喜欢一名女子，可那女子同别的男人走得更近一些，怎么办？”
郑霄的眼神变得促狭：“您这位朋友是？”
裴珩扫他一眼：“回答问题就行了，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好好好。”郑霄连连点头，不敢再问。
他翘起二郎腿，摇头晃脑地：“您这位朋友，大约是个老实人，起码在这种事上不开窍，对不对？”
裴珩：“……”
“差不多。”
郑霄一副了然模样：“那您这位朋友，是不是对她要多热情有多热情，整日好声好气的，她说什么都顺着她，总想着贴上去，结果呢，自讨没趣，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