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国公脸色铁青，憋了半晌，只憋出八个字：“伤风败俗，闻所未闻！”
温时玉还没开口，阿九先“哟”了一声：“您这客人往堂上一坐，倒教训起主人来了，不知道的，还当咱们这是您国公府的后院呢。”
崔氏脸色一厉：“放肆！这屋里哪有你这奴才插嘴的份？”
“夫人此言差矣，”温时玉立马开口反驳，“他们可不是夫人口中的奴才。”
崔氏冷笑道：“一群伺候人的玩意儿，多看一眼我都嫌脏。”
阿九捂着嘴笑：“夫人别是嘴上说嫌脏，心里巴不得吧？”
崔氏哪受过人这般挤兑，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当即拍案而起：“你——混帐东西！”
裴国公同样忍无可忍，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案上一磕：“温姑娘，你若不教下人，便由老夫替你管教。”
他目光扫过阿九：“把人拖出去，杖二十。”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国公府的随从要进来拿人。阿九还没动，明玦和楚愈先一步挡在了他前头。
明玦声音温和：“这是姑娘的院子，我们都是姑娘的人，国公爷想动谁都得姑娘点头。”
“呵，”崔氏一脸鄙夷，“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话不止在说明玦，还在说温时玉。
温时玉也不恼，反而叹道：“是啊，二位身居高位，若真是想在这滥用私刑，我们无权无势，地位低微，如何能反抗呢？”
这话像软刀子一样，打得裴国公夫妇二人脸面“啪啪”作响。
崔氏还以为她是仗着贵妃的势，咬牙道：“仗着贵妃娘娘对你另眼相看，就敢这样无法无天，此事若是传到贵妃娘娘那里……”
“嗤——”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温时玉的笑声打断了，“夫人既然知道贵妃娘娘对我另眼相看，还要上门欺人，莫不是你们连贵妃娘娘和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崔氏脸色骤变：“你少在这胡言乱语！”
“对了，夫人不说我都忘了，”温时玉指指周围这一圈人，不紧不慢道，“他们可都是贵妃娘娘送来的人，陛下也知情，不如夫人进宫去问陛下，为何要送些‘伺候人的玩意儿’来我这？还是你们本就对陛下有诸多不满，不敢明说，便跑来拿他们撒气？”
此言一出，对面二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裴国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裴家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温时玉悠悠道：“公爷说忠心，我自然不敢说不是，只是公爷今日若在这里动了手，明日传到朝堂上，那可就说不清了。”
裴国公与崔氏一时都哑了声，虽有些怀疑她这话的真假，却也不敢赌一丝陛下雷霆之怒的可能。
气氛正僵持着。
“父亲母亲怎么来了？”裴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出现的恰是时机。
他原本正在外头查案子，得知了消息便紧着往这赶，恰好听了两耳朵，见她没吃亏才放下心来。
他连衣裳也未来得及换，绯袍玉带，长身玉立。
温时玉多看了两眼。
崔氏转头看见儿子来了，立马指着温时玉：“珩哥儿，这就是你死活要娶回家的人？你看看她——”
“珩哥儿~”温时玉打断她，也跟着叫，“你看看她。”
崔氏果然又气得变了脸色，浑身止不住发颤，然而待她再看向自己儿子时，更是差点背过气去。
裴珩神色如常，毫无愠色，丝毫未觉被冒犯不说，眼角眉梢甚至透着几分笑意，更像是乐在其中。
“我看你也是失心疯了！”崔氏怒极，不愿儿子再受这“妖女”一丝蛊惑，向裴国公使了眼色，要将裴珩强行带走。
裴珩不动：“父亲母亲要带我去哪？我早就说过，与崔家这门亲事我从未应过，也不会娶崔融。”
“这门婚事退了，崔家会如何？裴家的脸面又往哪搁？”崔氏眼泪将落未落，“我生你养你一场，你倒好，为了这女人，连爹娘都不认了！”
裴珩垂眸：“父亲母亲若还认我这个儿子，便别再逼我。”
裴国公脸色铁青：“婚事将近，崔融如今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裴珩丝毫不让：“除非我死，父亲若是想给我配阴婚，请便。”
裴国公怒不可遏，看他身上的官服也愈发来气，厉声呵斥：“不忠不孝的东西！为了个不清不楚的女人，抛家弃亲，忤逆尊长，竟还有脸穿着这身官服招摇？”
裴珩看着他，眸中平稳无波：“不做官又何妨？父亲大可去陛下面前参我，顺便烦请父亲将我逐出族谱，从今日起我便不是裴家的人了。”
裴国公胸口起伏得厉害：“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你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你今日就是死，也要葬进裴家的坟！”
温时玉在屋内坐着，稳如泰山，小口抿着茶，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阿九悄悄凑到她身边，问道：“姑娘，万一一会儿他们真打起来，我们帮谁？”
温时玉笑：“你想帮谁？”
阿九撇撇嘴：“我？我谁也不想帮，叫他们狗咬狗去吧。”
他的声音不算小，这院子也不大，因而传遍了院里每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台上三位主角耳中。
裴国公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受过这种气，气得面容扭曲，眼歪嘴斜。他手一挥：“把世子绑了带走，还有这群人，统统给我抓起来！”
“诶，”阿九打断他，“别以为你是当官的就可以乱抓人了，凭什么？”
“凭什么？”裴国公冷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胆敢辱骂朝廷命官。”
阿九毫不示弱：“你哪只眼睛听到我骂你了？我说的是狗，狗咬狗，你非上赶着认下来做什么？”
温时玉笑出了声。阿九这嘴皮子，看来当初对裴珩还是嘴下留情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低笑出声，丝毫没把这个国公爷放在眼里。
裴国公怒极反笑，看几人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死到临头了还呈口舌之快，简直可笑。”
说罢，他一挥手，国公府的兵卫便要围上前来。裴珩带来的人自然也不含糊，齐刷刷按住刀柄。
院内两方人马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等等。”千钧一发之际，温时玉开口打断。
崔氏以为她到底还是怕了，一脸不屑与鄙夷：“现在想求情，晚了。”
裴珩的心提了起来，他原以为只是他同父母之间的一场对战，却没想到还是将她也拉下了水。正思索着解决之法，却又听得她懒洋洋的嗓音。
“求情？夫人怕是误会了，这院子里都是我的人，包括——”温时玉朝裴珩抬了抬下巴，“所以，夫人与公爷，今日谁也带不走。”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
温时玉语气笃定，眉梢微扬，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莫名叫人觉得不容小觑。别说国公夫妇二人，就连裴珩也微微拧了眉看她。
崔氏先回过神来：“虚张声势……”
温时玉没理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朝外头晃了晃，动作随意得很。
崔氏不识，可裴国公看见后却是大惊失色。他瞳孔猛缩，下意识道：“你怎么会有……”
话没说完，他强压下心中惊骇，低声喝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冒充御赐之物，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温时玉笑起来：“看来是公爷老眼昏花了，快，拿去给国公爷仔细瞧瞧。”
她将令牌随手递给一旁的明玦。明玦双手接过，行至裴国公跟前，又双手捧至他眼前。
“国公爷可得看清楚。”他道。
裴国公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令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崔氏虽不知究竟是何物，但见那牌子金光冷冽，上头龙纹盘绕，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看来是看清楚了。”温时玉起身，理了理衣襟，闲庭信步立于阶上，朝裴珩和明玦示意他们过来。
裴珩只顿了一瞬，便上前站到她身侧。
温时玉从明玦手中拿过令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眼神扫过院中众人。清风拂过，吹得她裙摆飞扬。
“见令如见天子，”她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尔等，为何不跪啊？”
第70章
手中的令牌被她随意拿在身前, 折射出的光线一明一暗，晃人的眼。
裴国公僵在原地，一双腿像是灌了铅, 膝盖弯不得，也直不起, 目光死死钉在那令牌上。
玄圭令, 见令如天子亲临, 可先斩后奏。陛下登基那年铸了不过三枚，据说一枚随长公主下葬，一枚赐给了统领西北军的老定远侯，而这最后一枚, 陛下竟给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阿九不知何时凑到了前头, 双手抱胸, 嘴角噙着笑：“国公爷还愣着做什么？是眼睛不好使了, 还是耳朵不好使了？您老要是嫌跪着不舒服, 趴着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