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梅诚突然问：“乌兄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陛下也不为你赐婚。”
“急什么？”乌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那突如其来的酸涩。
“也是，乌兄深得陛下信任，陛下定是想为你娶个世家女郎，抬一抬门楣。”
梅诚说话声小了些，望着他，“陛下这次总算解了心结，要把心心念念的那位迎回来了。这一路折腾，许顺也算是将功折过，但往后如何，也难说。还是乌兄你这样的前途无量。”
乌驰抬眼：“梅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诚挑眉，叹了口气，“当年贵妃跳崖我也在现场。那时我还在许顺手下，是个不起眼的小兵，可我当时真真切切，亲耳听见他逼迫陛下舍了贵妃。许顺糊涂，以下欺主，便是逞一时之快，又能有什么好？”
“虽然这回许顺也出了力，可当年的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记恨，更何况是陛下……这次选妃，许顺那边也塞了人进来，殊不知，自那事起，他就失了圣心。”
乌驰听着，手指在酒杯上越捏越紧，眉头深锁，“许顺？出什么力？你把话说清楚。”
“欸，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忽然意识到酒后失言，梅诚放下杯盏，道了句不胜酒力，匆忙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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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册封这日，夏黎半夜便被叫起。方嬷嬷带着翠屏、翠云和一群侍女进来为她梳妆。
一层又一层的脂粉覆上脸去，在白皙的脸上画眉点唇。夏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个精致的傀儡。
金线缀珠翟衣一层层套在身上，展开双臂，任她们束腰，佩玉。
凤冠戴上去的瞬间，脖子猛地一沉。夏黎抬手摸了把冰凉的珠翠，轻轻皱眉。
大妆完毕，方嬷嬷退后一步，带着满屋的侍女一起行礼：“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
八抬的轿子从潜邸出发，路上红绸撒地，两旁热闹非凡，主街两侧的酒楼早就被预定完，围观的百姓们摩肩接踵，伸着脖子议论。
夏黎靠在喜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心中无波无澜。
不禁想起和喻晴之成亲那日的光景，虽然婚礼简朴，可她还记得当时在场每一个人轻快的笑容。
轿子抬进宫门，穿过一道道宫墙，终于停下来。
轿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日光洒进一片鲜红的喜轿中。
夏黎眯了眯眼，看见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
目光在姜骊指节上那枚珠光宝气的戒指上顿了瞬，她别开眼，没有看他的脸，错身自行下轿。
姜骊的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收回去。他折腰盯着她看，眼里闪动着喜悦的微光，嘴角轻轻弯起来。
大殿里，鼓乐声喧天，丝竹管弦齐鸣，内外命妇已恭候多时。
夏黎跟着姜骊入内，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款步走至前方。
司礼太监宣读册封诏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夏黎提线木偶般跪下，双手接过金册金印，叩首，起身被引到贵妃的位置上坐好，接受命妇们的拜见。
她目光发散，敷衍地应着。
姜骊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坐在旁边的御座上，目光始终追随她的一颦一笑，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拜见结束，姜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将她的手紧紧牵住，往蒹葭宫徒步走去。
入了寝殿东堂，两人相对坐下，隔着一案的距离。
姜骊端起桌上的烛台，往她所在倾了些角度，借着烛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脸。
温柔的光线洒在她的脸上，近得可以看清她毛绒绒的下睫毛。
这一天他已经期待了太久，忍了太久，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一刻究竟会如何，直到现在仍有一种如置梦境的错觉。
他启唇，无声念了次她的名字。
执事太监恰时唱道：“同牢而食，合卺而饮。”
两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黍米，放进嘴里吃下。饮合卺酒的时候，夏黎呛得直咳，姜骊将自己樽中酒一饮而尽，揽过她拍着背顺了会儿。
“慢些。”
夏黎在他怀里挣了几下，黑着脸将人推开。姜骊恍若未察，依旧一副笑颜。
执事太监唱罢一串吉利话，终于挥手让侍从们退下。
屋内只剩他们，一下子静了下来。
满室红烛高燃，花椒墙上无影。殿外的宫廷雅乐还没有散尽，隐隐约约从窗外传来。
姜骊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拂萤，夏黎。”他柔声念她的名字，眼神虔诚热烈，“我终于娶到你了。”
夏黎置若罔闻，低头只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五年了，自从失去你以后，我心里没有一天不是痛的，好后悔自己弄丢了你。”
他声音变得低哑，眼尾泛起薄红。
“从你说要陪我一起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的心里不会再装得下别人了。你跳下去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是不是怪我那时候没有一刀杀了许顺，我让你伤心失望了，是不是？”
他嘴角弯着，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她膝头的赤红绣凤衣料上，“拂萤，你看看我。别对我不理不睬！”
夏黎抬起头，冷漠地看着他。
姜骊脸上挂着泪，眼尾泛红，殷红的薄唇像两片花瓣，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声我见犹怜。
可夏黎的眼底平静地像一滩死水，没有欢喜，没有感动，更不用说爱意。
两情相悦时，他见过她看自己的眼神，或喜或怨，或嗔或痴，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她的目光太冷，像一把冰刃捅了进去，令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伸出手，轻颤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脸。
夏黎没有闪躲，他的拇指继续贴上去，慢慢摩挲着从颊侧一路抚至颧骨。
“拂萤。”他哑声追问，“我们今日成婚，你高兴吗？”
夏黎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陛下管我干什么？你自己高兴就好。别逼我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姜骊抚摸的手指顿住，看着她，怔了片刻。
他把手收回站起来，在她旁边挨着肩膀坐下。
“今天是你我的好日子。你就算不高兴，也装一装。装一装都不行吗？”
夏黎继续垂眼，望着膝盖沉默。
姜骊看着她膝上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从前她给他上药时，就是这双手温柔地托着他的手。
心念一动，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夏黎懒怠拒绝，也不配合，任由他握着。
“拂萤。”他托起她一只手，低头吻在手背上，“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吧。”
“骊为你盛装打扮。你看看我。我这张脸，这幅皮囊，已做好准备，任你采撷。”
夏黎把眼珠慢慢转向他。
他的瞳仁乌亮，眼睑下泪痕未干，嘴角含笑，若是第一次认识，她未必不会沦陷。可如今再看着这幅美人面孔，她只觉得虚伪浮夸。
“是因为你恨我吗？”他轻声问。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没有为什么。我跟你尿不到一个壶里。”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姜骊看着她的背影，凤冠上的金尾在微微晃动。他跟着来到她身后一步之遥。
“拂萤，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把你关在潜邸，逼你进宫。可我没有办法。我试过放你走，让你过自己的日子。可现在我们之间没了第三个人，我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你不在身边的这些年，我没有一夜是安眠的。”
“你自己犯贱睡不着，关我什么事？”夏黎的声音轻飘飘传了过来。
“是。”姜骊哑然，“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贱。”
“可我就是放不下你。五六年了，我一天也放不下。”
如今再听他的情话，心里竟一点波涛起伏也无。
夏黎很确定，她不爱他了。如果他没做过那些恶事，那么如今也没力气恨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光。
朱红色的宫墙在森白的月光下像张开的兽口，一重又一重，望不到尽头。
姜骊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发顶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拂萤。你累了，不如今夜早些歇息。”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我就抱着你睡。好不好？”
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酸软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姜骊的心像被鼓槌猛地击了一下，浑身都兴奋地微颤着。
他一件件拆掉她的凤冠、发饰放到一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沾湿了散在后背的发里。
等她的回应等了太久，从潜邸到宫中，从白天到黑夜。他以为她还会继续拒绝，沉默，站上一整晚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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