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之后, 夏黎在姜骊面前不再总冷着脸。
她为他端茶递水，姜骊说话也好好听着。虽然话不多，脸上也难得见笑, 可她不再抗拒了。
姜骊清楚她的柔顺是被逼出来的，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如胶似漆, 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至少抱着她的时候, 她不再下意识挣扎了。他告诉自己, 慢慢来总会好的。
为了向外展示贵妃的恩宠从未衰减, 也为了让后宫那些说闲话的嫔妃们安分些, 姜骊这日在蒹葭宫设下晚宴，邀后宫众妃同乐。
说是同乐, 人人都知道陛下的心思全在贵妃身上, 她们不过是陪衬。可口谕传到各宫, 又没人推辞不来。
宴席摆在蒹葭宫正殿, 丝竹管弦齐鸣，宫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嫔妃们盛装而来, 珠翠环绕, 衣香鬓影。
夏黎坐在姜骊右侧，穿着条雪纱襦裙，外搭件桃粉长袍, 头上斜插一把羊脂玉梳, 淡雅温韵。
她无意在这些嫔妃面前炫耀什么, 却也不会多事劝姜骊雨露均沾。
姜骊从进殿起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嫔妃们偶尔抬眼看她，眼里满是艳羡，希望能被陛下多看一眼。
姜骊举起酒盏, 目光扫过席间：“今日是家宴, 诸位爱妃不必拘束。”
嫔妃们齐齐举杯。夏黎也做样子抿了一口。
姜骊放下杯, 侧过头看着她微笑，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贵妃今日气色不错，与这身衣裳与你相得益彰，朕心甚悦。”
嫔妃们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夏黎抿嘴笑笑，轻点了一下头回应。
“来，给贵妃斟酒。”姜骊吩咐。宫女上前，将酒杯斟满。
姜骊拿起酒杯，亲自递到夏黎面前，微微一笑：“敬娘娘。”
夏黎接过杯子，垂着眼慢慢饮尽。
酒入口时有些烈，她喉头一辣，咳了两声。姜骊伸手帮她拍背，动作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慢些喝。”
崔芷柔与崔昭仪对视一眼，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却也如坐针毡。许美人低头，脸色沉了下去。
王嫔和李嫔尴尬笑着碰了碰杯，假装没看见。剩下的几个低位嫔妃隔得远，都规规矩矩端坐着。
姜骊又开口：“贵妃好雅乐。今日难得高兴，为朕弹奏一曲吧。”
嫔妃们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夏黎身上。
夏黎默了片刻，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到殿侧的琴案前坐下。
手指搭上琴弦，她垂着眼，弹了一首他从前教过的曲子。
许久未弹了，她指法生涩，弹得不算动听，中规中矩，不至于失仪，也没有任何惊艳。
弹完了，夏黎站起来福了一礼，走回姜骊身边坐下。
姜骊看着她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站起来款款走回。
她的兴致一直不高，也不扫兴，玉雕的人一般，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在目光所及之处。可他的目光看不透她。
姜骊落寞端起酒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陪他演了这一场戏，夏黎有闷气，站起来福了福身：“陛下，我想去更衣。”
姜骊点头：“去吧。”
夏黎走向殿后，翠屏和翠云跟在后面。她摆了摆手：“我自己走走。”
到了偏殿，推开门，屋里没点灯，银白的月光从窗棂透进来。
却见一个人影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夏黎吓得六神无主，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乔穗！”她冲过去，抱住她的腿，把她往上托。
乔穗的身子很轻。夏黎一个人勉强把她放下来。
她瘫在地上，脖子上挂着条白绫，勒出一道红痕，大口地喘气。
夏黎把她的头抱进怀里。
“你干什么？”夏黎压低的声音发抖，“你干什么！”
夏黎抱着她，眼泪掉下来砸进她的头发里。
过了很久，乔穗才闷闷地说：“夏姐姐，我不想连累你了。每次都是你替我挡着，我什么都帮不了你，还拖累你被他折磨……”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夏黎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可若你死了，我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吗？”
乔穗流着泪说不出话。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下去？”夏黎声音嘶哑，“乔穗，你听我说。我来想办法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不能再拿你威胁我。你信不信我？”
乔穗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夏黎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她扶着乔穗站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盒药膏，打开盖子挖了一坨，轻轻涂在乔穗脖子的勒痕上。
药膏凉丝丝的，乔穗忍不住缩了下脖子，抬眼望着夏黎。
“别再做傻事了。”夏黎把药膏塞进她手心，擦干脸上的眼泪，“叫翠屏给你找几本有趣的话本子，换一换心思。”
乔穗攥着药膏，点了点头。
夏黎站了一会儿，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回到宴席上，嫔妃们还在推杯换盏，一片祥和。
姜骊看着她坐下：“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哪里不适？”
“酒喝得多了，有些晕眩，歪着歇了会儿。”
姜骊点头，捉着她的手，让她靠在怀里。
宴会散时已经很晚了。
嫔妃们争着敬酒与他说话，姜骊来者不拒，多喝了几杯，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揽着夏黎回了寝殿。
-
这夜，姜骊又来了蒹葭宫，两人一起小酌几杯。夏黎有些醉了，晕乎乎的，姜骊也是微醺。
沐浴更衣后，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把她抱到床上，只靠坐在榻上，安静地打量灯下的她。
夏黎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慢慢拆了头发。青丝散落，披洒在两肩。她从镜子里看到姜骊正注视着自己，目光温润。
她慢慢把头发梳顺。放下梳子，站起来，迎着他的目光走到面前。
雪白的轻衫披着，两条细带子吊着两片薄薄的布料，把雪团高高托起。
乌黑的长发在不盈一握的腰后轻荡。
姜骊心头一动，周身热气霎时聚到了一处。
灯下看美人。昏黄的柔光像一层云雾，笼罩在她酡红的两腮上。
眼波流转间，错觉她是一只从林间出走的精怪，纯真又惑人。姜骊贴在腿上的食指微动，眼睫轻颤。
“这是什么？”他低头轻嗅，指尖勾住细带，“倒是别致。”
“我叫人做的。好看吗？”
“嗯。”
姜骊呼吸渐重，将她拉进怀里坐下，低头吻住她，珍视地品味，宽大的手掌覆上。
夏黎半合上眼，勾住他的脖子，咬着耳朵说：“我想去行宫住几日。你答应吗？”
姜骊缓了缓，吻在耳边：“行宫？”
她声音软得像水：“从前跟着崔夫人去过一回，都没来得及看风景。你让我去好不好？”
她把脸埋入他颈窝里：“把大臣和命妇都带上，一起热闹热闹。”
重逢以来，她从来没有主动向他要过什么，这还是头一次。
他心里发烫，把她抱得更紧些，又在她唇上啄了啄：“好。这点小事，明日就安排下去。”
-
南国的秋天很长。天高云淡，行宫掩在山色之中。
夏黎穿着利落的骑装，夹着马，跟在姜骊身边跑了一会儿。
她骑术不精，很快就累了，勒住马，擦了擦额上的汗：“陛下，我先回去沐浴。”
姜骊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远处奔跑的猎物上：“去吧，我晚些去找你。”
夏黎拨转马头，往行宫的住所方向去了。
乔穗跟在后面，小跑追过来。夏黎看见了，把她拉上马同骑。
回到汤泉宫，夏黎没急着下水。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层叠的秋色。乔穗在一旁候着，习惯性地摸着手上结痂的地方。
“乔穗。”夏黎开口。乔穗抬起头。
“你去，找机会把这个纸条塞给乌驰将军。”
乔穗没有多问，拿着纸条便离开了。
约莫到了酉时，姜骊才从猎场回来，身上裹挟着草木的清气。
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走进汤泉宫。夏黎已经换了深衣，头发散着，倚在一边的榻上闭目养神。
“怎么不下水？”姜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夏黎靠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抬眼看他：“等你一起。”
姜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将她打横抱起，没进汤池。
池边雾气氤氲，妃色纱帐轻晃。池中水声淋淋，殷红的香花瓣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浮浪。
云销雨霁时天色已晚，夏黎起身后叫乔穗去找她落在猎场帐篷的簪子。
乔穗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姜骊揽着夏黎，两个人慢慢往外面有篝火的地方散步，身后乌压压跟着一群提灯的宫女太监。
走到她的帐篷，夏黎顿下脚步。
帐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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