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嗯，知道了。赶紧睡你的吧。”
第二日午膳时，福全跑去紫宸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贵妃娘娘又不好好吃饭了，这会儿一直在说胡话。奴婢们实在没辙了。”
姜骊放下朱笔，立刻往蒹葭宫赶。
走进寝殿，一眼就看到夏黎抱着双膝坐在窗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
他在榻边蹲下来，仰视着她空洞的眼睛：“拂萤，你看着我。”
她置若罔闻，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
“求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样呢？”他未加思索地说出这句话，眼泪一起流下来。
夏黎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无波，表情麻木。失了血色的嘴唇有些干裂起皮。眼底青黑。
姜骊看着这样的夏黎，心里害怕起来。
“拂萤。求求你告诉我。除了离开我这件事。你到底要怎样？”
“你解了我的禁足，还有，明日就让乔穗和乌驰成亲，不许打扰他们。”许久，她轻轻地说。
“好。”他点头站起来，把流着泪的脸别过去，“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一定要记得吃饭，哪怕一次少吃一点也无妨。今晚我不过来烦你，你自己好好休息。”
等姜骊离开蒹葭宫后，夏黎才起身。
翠屏端来热水，拧了帕子递过来。
她接了，放在脸上敷一会儿，把帕子递回去，声音平和：“叫乔穗过来一趟。”
乔穗眼睛红红的，得知夏黎最近的状态，过来时就哭了一场。
夏黎没多问，拉她在榻边坐下，把一封厚厚的信封交给她。
“他答应我了，明天就让你离开皇宫，虽然仓促些，但也没关系。你早一日出宫，我便多一日安心。这里面有我给你准备的添妆。回去再看。”
乔穗拿着沉甸甸的信封：“夏姐姐，我……”
“你放心，你走了，我才会好过。乌驰是个好人，他会帮我护着你的。”
乔穗攥着信，低下头，眼泪连成一串。
夏黎没多说安慰的话，只把帕子递过去：“别哭了。明日你就恢复自由了。这是好事。”
“嗯。”乔穗接过帕子擦干眼泪，看着夏黎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婚礼是临时决定的，一切都仓促极了。姜骊也连夜命人拟了丰厚的赏赐，作为赠予乌驰的新婚贺礼。
第二日一早，乔穗穿着嫁衣，在夏黎面前行礼。
夏黎扶她起来，笑着说：“快去吧。”
乔穗点头，转过身，被喜娘扶上轿。夏黎看着一行人慢慢消失在内宫深深的红墙尽头。
自这天起，夏黎的禁足也解了。日子照常过下去，有时心情好了，她还拉着宫里的人挨个把脉问诊。
她不再闹脾气，白日里，言行举止渐渐有了些贵妃的端庄模样，夜里，她温柔小意地伏在他身上，令他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当初在双溪镇时如胶似漆的日子。
这日，王嫔突然又差宫女来请夏黎去她宫里品茶。说是新得了上好的六安茶，请贵妃娘娘去品鉴。
本来不想去的，可王嫔身边的大宫女已经接连来请了一旬，每次态度都毕恭毕敬，诚恳至极。
夏黎心念一转，便点头答应了。她换身衣裳，带着翠云过去。
见她进来，早到的几个嫔妃纷纷站起来行礼。
夏黎点头应声，在上首坐下。
王嫔亲自斟了茶，双手奉上：“贵妃娘娘，您尝尝。”
夏黎接过去，抿了一口，笑着说：“谢谢你。味道还不错。”
李嫔很快接嘴，话里带刺：“可不是嘛，这样的好茶，也只有贵妃娘娘才配喝。我们这些不得宠的，也就是沾沾娘娘的光。”
她说话的时候眼风往夏黎身上扫，轻笑着。
旁边几个嫔妃也跟着窃笑。
王嫔眼风扫过夏黎，含着一抹讽笑，慢慢开口：“听闻贵妃娘娘前些日子精神不济，在宫中禁足思过，如今看来，疯病已是大好了。”
很快有人附和：“贵妃娘娘总算出来了，我们还以为您要在宫里养胎呢。”
“贵妃承恩这么久，还未诊出喜脉吗？”
“嫔妾们可日日盼着贵妃能怀上龙嗣，好把陛下的雨露分一些出来……”
夏黎垂眸听嫔妃七嘴八舌地说着。
她放下茶盏，扬起桌上的果盘，重重摔在桌上，又把自己面前的桌子掀了。
切开摆盘的瓜果点心滚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汁水溅到王嫔新制的雪白罗裙上面。
嫔妃们个个花容失色。李嫔堆着笑，站起来唱红脸：“娘娘，王嫔她这人心直口快，要是有什么冒犯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呀。”
夏黎转向她，“李嫔，心直口快也不是可以随便用言语霸凌别人的理由。恶语伤人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王嫔，你软磨硬泡邀我来你这里，我以为你是好意。可你却拉着人一起对我冷嘲热讽的，我不知这是否是王家的待客之道。既然非叫我不高兴，这么好的茶，那大家今天都别喝了。”
夏黎站起来，转身就走。翠云吓了一身汗，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这事很快被姜骊知道了。他命宫人去掌嘴。
王嫔是组织挑事的，被打得最重，双颊高高肿起。当天夜里，王嫔不堪受辱，趁宫人不注意上吊自尽了。
消息传开，宫里人人自危。
次日，姜骊让人公布王妙贞的死讯，只对外说王嫔得了急病，不治身亡。
崔芷柔带着嫔妃们去灵堂吊唁，嫔妃们哭得一声比一声大，都有些推己及人的悲伤。
王嫔的尸首最后草草收敛，葬在妃嫔陵园最偏远的角落里。她的名字从宫册上抹去，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丧礼过后，夏黎偶然从旁人嘴里得知王妙贞的死因，径直去了紫宸殿。
“王嫔死了，陛下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她挥手屏退左右，看着姜骊，慢慢向御案走去。
姜骊正在批奏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出言不逊，惹你生气，死得不冤。”
“我是气她和别人一起讥讽我。可该出的气，我自己当时就已经出过了，我觉得这件事也已经结束了。”
夏黎看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难过或愧疚，“你怎么忍心为了这一点小事，就把她逼死了？”
可他还在笔走龙蛇，像在跟她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抬头说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眼神无辜，“可是拂萤，当初在青果庄，我帮你杀了丁秀河的时候，你不是还很感激我吗？你甚至主动吻了我啊。”
“所以她死了，你不是应该过来吻我吗？”
夏黎看着姜骊的懵然，明白了。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谁的生死，只是他自己的感受。
他不喜欢心绪被牵动的感觉。他会因为她的不痛快而愤怒，所以那些让她感到愤怒的人和事，也都必须被抹除干净。
知道多说也是无益。夏黎转身退出殿内。
*
王家很快又送进宫一个女孩。十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和王嫔有几分相似，还未完全长开。
姜骊照样封了嫔位，赐居毓秀宫。宫人们私下都叫她“小王嫔”。
小王嫔进宫这天，夏黎和她的轿撵在甬道相遇。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宫装，被太监抬着往毓秀宫走。夏黎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冬去春来，日头渐暖。
夏黎夜里总睡不好，白天无精打采，脸上也渐渐没了血色。
“不是喜脉。”太医来诊脉，手指搭在腕上，眉头紧锁，“娘娘这是气血不足，肝郁气滞。要多休息放宽心。”
姜骊问：“怎么调理？”
太医斟酌着说，开了几副方子。姜骊亲自看过方子，让人去太医院抓药。
夏黎接过翠屏捧着的药碗，看一眼黑漆漆的补药，仰头一饮而尽，喝完直皱眉。
姜骊也跟着皱了皱眉，递过去一颗蜜饯喂进她嘴里含着：“拂萤，你不是不喜欢拘着吗？不如我送你去行宫疗养。多在山水间走走，说不定心里的郁结就都打开了。”
“你不去？”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夏黎有些意外，抬眼看着他。
“我近日太忙，不能久留。行宫那边清净，你去了好好休养，旁的事情什么也不用操心。”
夏黎的心飞快跳了几下，沉默一会儿：“好。听陛下的安排。”
行宫依山傍水，春日里风景怡人。夜里能听见虫呜，清晨被鸟儿唤醒。
夏黎每日在山间沿着溪流散步，采摘野花野草，和宫女们一起在大树下扎秋千，互相追着玩，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再整夜翻来覆去失眠了。
看着她的状况日渐好转，姜骊提着的心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适逢春耕农忙。建安城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静安寺和妙法寺的和尚因为争夺一片良田，大打出手，还闹出了不少人命。百姓对此颇有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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