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不大，只有一间空房了。
乌驰跟老板要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老板收了钱，没有多问。
夏黎在屋里洗澡，换上干净的衣裳。乌驰在后院洗完，蹲在她的门外等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他便坐在廊下，手里握着壶酒。
“进来歇会儿？”她看着他说。
乌驰犹豫片刻，一点头，提脚进了房间，转身反手插上房门。
他把酒壶递给她。夏黎接过去，慢慢喝了一口，热意从腹中蔓延开，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也慢慢放松。
乌驰接过她还回来的酒，换了一面，仰头灌下一大口。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沉默喝着酒，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酒意上来，夏黎晕乎乎靠到了他的肩上，被他轻轻扶着。
她双颊红粉，眼中泛泪，“乌驰，求你放我走。不然我这样在宫里迟早会抑郁的。等我逃了，我的身体还能自己做主，至少不用被他逼着怀孩子。”
“我放了。你就跑得掉吗？”他侧过脸看着她，苦笑，“陛下会找到你的。北边战乱不休，南边的地盘都是他的，你还能往哪里跑呢？”
夏黎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睫长而浓黑，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她的眼神总是清澈又干净。
“那你帮我。”夏黎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脖子。
被她抱住的一瞬，周身肌肉立时紧绷起来，热气上涌。
他看着她醉眼朦胧的样子，一颗罪恶的心在左摇右摆。
“夏娘子。你醉了。”乌驰声音低哑地说。
“我是微醺。”夏黎手指勾住乌驰的下巴，眼睛笑得弯弯的，“那你呢，你醉了吗？”
“我没醉。”他望着她的眼睛，“我现在很清醒，可你抱着我的感觉，又真又虚幻，像我做的过的那些梦一样。”
“乌驰，你这个人真有趣。”或许是酒精的催动，夏黎看着乌驰这副坦诚的模样，也有几分意动。
她搂着他的脖子，往上够了够，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一股细微的电流爬过尾椎。心脏几乎跳到脑仁里，太阳穴处的血液霎时沸腾起来。
魂儿被轻轻剥离，几乎要乘风而去，他突然惊慌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深深地凝望那双眼睛片刻，乌驰忽地捧住她的侧脸，倾身将两片红润的唇轻轻贴住，“夏娘子，乌驰愿做你的裙下臣。”
“可爱的乌驰，尽情地吻我吧。”
夏黎手腕穿过他半干的乌发，挽着他的后颈含糊不清地回应，“我们一起做些快乐的事。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
乌驰的吻很生涩。小心翼翼，笨拙地品尝着她的味道，呼吸清浅又急促。
天旋地转，他抱着她滚入帷帐。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夏黎喝得少些，先醒了过来。
乌驰还在睡，一只筋脉分明，光洁的手臂垫在她的枕下，脸上带着餍足的笑意。
夏黎不记得睡前还说了什么话，只是目光触及薄被外，他肌里线条流畅的肩膀时，几个时辰前羞人的身体记忆也顷刻袭来。
青年初尝此事，时而莽撞不得其法，时而温柔似水。
夏黎借着酒劲引导他，也渐渐得了些趣。清醒时候，彼此克己守礼，偶尔触发一次这样的意外，也不失惊喜刺激。
她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裳。
床头放着乌驰的荷包，她从里面摸出几块碎银，想了想，最后把整个荷包都拿走了。
她推开门，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
乌驰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床上还有余温，枕头上有她头发的香气。
他伸手摸了摸她睡过的枕头，慢慢坐起来。
发现床头柜上的荷包不见了，怔了一刹，他低头轻声笑起来：“你啊，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抱着脸埋进掌心里，过了很久才起身离开客栈。
-
贵妃消失不见的事，乌驰让人瞒了几日。
宫人们不敢声张，起先只秘密在行宫中找，后来连水里都打捞过了，连贵妃的一只丝履也没觅得，不得已第四日才报到了姜骊那里。
翠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贵妃娘娘和逍遥侯夫人一起喝酒，第二日就不见了。
福全跪在一边，回禀湖边的围墙上有人翻越的痕迹。
这些话，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听过了。
他逼问过姜元馨几次，她只是说那夜她喝完酒就从贵妃寝殿离开了，路过的宫人也看见了。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说的话。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她又谋划了这一场，从他身边逃开了。
“蒹葭宫的人，赐死。”他立在原地，良久，轻声说。
她常戴的一根白玉簪在他手里被折成两段，叮当落地。
“往南边找。她跑不掉的。”
夏黎走了很远的路。
她换了身破烂的衣裳，脸上抹了些土灰，把自己打扮成男人模样，身上别着把匕首，只沿着小路走。
饿了就吃点干粮，渴了喝点带的水。
北边乱糟糟的不能去，她一直往南边走，记不清走了多久，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鞋头磨破了，脚上生出水泡，她没挑，等找到落脚的地方再处理。
这一天，她终于走进一座小城。
其实是一个大一点的镇子，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铺子。
街上人来人往，她很好地融入进去。
夏黎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正准备上楼，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差挨家挨户搜，说要查没有户籍的人。客栈老板变了脸色，看了夏黎一眼。
夏黎趁门口的人在说话，抓起桌上的两个包子，从客栈后门跑了。
她钻进一条窄巷子，七拐八拐，最终跑到码头上，却被江水拦住去路。
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货船，上面堆满了货物，几个打赤膊的汉子正在卸货，嘴里骂骂咧咧。
她蹲在一堆麻袋后面探头探脑，心跳剧烈。
“哎，你是干什么的？”一个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夏黎抬起头。
男人一身短褐，腰里别着汗巾，浓眉大眼。
“刘安？”夏黎愣住。
刘安也没想到，闭紧惊讶张开的嘴。
他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夏黎往货堆后面走，压低声音。
“嫂子，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知不知道外面在找你，到处都在查，你的画像贴满了城门。”
夏黎低下头：“告示上怎么说的？”
刘安看着她，叹了口气：“这一年没见，还以为你享福去了。告示上没提贵妃的事。只说要完好无损地找到画像上这个人。”
“不过，你现在这样子，乍一看也没那么容易认出来。”
夏黎颔首道：“是姜骊的行事风格。他笃定会把我找回去，所以根本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失踪的事。”
“晚点再聊。”刘安往四下瞥了眼，“码头上人员混杂，你先在我这儿躲着。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送你出去。”
夏黎点了点头。刘安把她带到码头后面的一间破屋里，让她先歇着。她坐在草铺上，靠着墙，疲累极了，闭上眼很快就睡着。
第二天，她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刘安一起在码头扛货。
肩上压着沉甸甸的麻袋，手心磨出了血泡，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中午和码头工人一起靠在货物后面啃窝头和咸鱼干。
晚上，她和工人们挤在通铺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刘安把她藏在最边上，自己睡在另一侧，将她和旁人隔开。
刘安告诉她，过几天有一批货船要出海，他可以想办法把她塞上去，到了海上就安全了。
“到了那边，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
夏黎想着刘安的话，闭上眼，慢慢安心睡去。她一定会走，走得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说】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出自《子夜四时歌》
第85章 猛药
等待货船南下的这几天, 夏黎每日跟着刘安一起搬货，晚上没机会洗澡，就黏糊糊, 胡乱睡了。
这天早上，夏黎刚搬完一个麻袋, 还没来得及歇口气,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
亵裤黏腻腻地贴在腿间, 算一算日子, 原是生理期到了。
她蹲在货堆后面, 用破布暂且垫着，心里盘算着出路。得出去看看, 摸清追查的动静, 也买些路上用的东西。
思虑片刻后, 她去跟刘安打了声招呼。
刘安正在卸货, 听了她的话把麻袋放下：“嫂子，城中还在严查, 你最好还是别出去了。”
“再不去, 我就要臭死了。”夏黎扯了扯身上又脏又臭的短褐，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你放心, 我这邋遢副样子, 谁认得出来？”
刘安看了她一眼, 叹口气，“快去快回。别往人多的地方走。”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进她手里。夏黎没有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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